【第91章 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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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江玉慈梳洗妥當,特意換了一身顏色素淨,樣式簡單的宮裝,發間也隻簪了支白玉簪,脂粉未施,帶著幾分清減,便往慈寧宮去了。
她知道,黎姣月在禦書房外暈厥,被抬回長樂宮的訊息,定然早已傳遍了六宮,自然也瞞不過太後。
皇帝雖說了自有他去說,但江玉慈思忖再三,還是決定自己先來請罪。
一來顯得她知禮懂事,不恃寵而驕,二來,太後一向疼她,她先示弱,總好過等太後發作。
永壽宮內。
太後並未像往常一樣在暖閣裡見她,而是端坐在正殿的紫檀木鳳椅上,手中撚著一串紫檀佛珠,看不出喜怒。
皇後陪坐在下首,見江玉慈進來,也隻是抬了抬眼皮,並未作聲。
“臣妾給太後孃娘請安,給皇後孃娘請安。” 江玉慈規規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禮。
太後手中撚動佛珠的動作未停,眼皮也未抬,隻淡淡道:“起來吧,貴妃今日怎的有空過來?”
江玉慈心下一沉,知道太後果然動了怒。
她並未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聲音也放得又軟又柔。
“臣妾是來向太後孃娘請罪的。昨日在禦書房外,瑕充容妹妹因臣妾之故,受了驚擾,以致暈厥,動了胎氣,臣妾心中惶恐不安,特來向太後孃娘請罪,求太後孃娘責罰。”
按照以往,她這般撒嬌示弱,太後多半會心軟,責備幾句也就罷了。
然而今日,太後隻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手中佛珠撚動的速度似乎快了些許,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麼波瀾。
“哦?因你之故?哀家怎麼聽說,是瑕充容自己不顧有孕在身,執意要去禦書房,還衝撞了聖駕,這才急火攻心,以致暈厥?與你何乾?”
“回太後孃娘,” 江玉慈依舊低著頭,聲音卻穩了下來,“話雖如此,可若非臣妾當時……瑕充容妹妹或許也不會那般急切闖宮,更不會看到不該看的,受了刺激。”
“歸根結底,是臣妾思慮不周,未能顧及妹妹身懷有孕,心思敏感,這才……臣妾有錯,請太後孃娘責罰。”
太後聞言,卻是沉默了。
殿內隻剩下佛珠碰撞的輕微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皇後也抬眼看向江玉慈,目光複雜。
良久,太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冷意:“玉慈,哀家一向疼你,覺得你聰慧明理,識大體,皇帝寵你,哀家也樂見其成。隻是,你如今是貴妃,協理六宮,當知何為大局,何為分寸。”
江玉慈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依舊垂首聆聽。
“瑕充容腹中所懷,乃是皇家血脈,更是天降祥瑞,關乎國祚,非同小可。”
太後的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你明知她有孕在身,心思重,便該多加避讓,多加體恤,在禦書房行那等……不合時宜之事,還讓她撞見!”
“你讓她一個懷有身孕的妃嬪,情何以堪?讓她腹中皇子,情何以堪?若是皇孫因此有個閃失,你擔待得起嗎?”
江玉慈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冇想到,一向疼愛她的太後,竟會為了一個黎姣月如此嚴厲地斥責她。
“太後孃娘……” 江玉慈聲音發顫,眼圈瞬間就紅了,“臣妾並非有意,是臣妾前去與皇上商議要事,瑕充容她……”
“商議要事?” 太後打斷她,眼中失望之色更濃,“什麼樣的要事,需要商議到那般境地?玉慈,哀家本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如今看來,倒是哀家高看你了。”
“皇帝年輕,有時行事難免隨性,你是貴妃,是後宮表率,不僅不加勸阻,你讓哀家如何說你!”
“臣妾……” 江玉慈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在皇家血脈,在天降祥瑞麵前,往日所有的偏寵都可以如此輕易地被捨棄。
她倔強地挺直了脊背,看著太後:“太後孃娘教訓的是,是臣妾不知分寸,不識大體,恃寵生嬌,險些危及皇嗣,臣妾知罪。”
她緩緩地對著太後叩下頭去,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金磚,發出輕微的聲響。
“臣妾自願禁足承禧宮,閉門思過,未經太後孃娘和皇上允許,絕不出宮門半步,並自請削減用度,為妹妹和皇嗣祈福。”
“臣妾告退,不敢再擾太後孃娘清靜。”
說完,她不再看太後和皇後一眼,徑直站起身。
因為跪得久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了,轉身就要離開。
皇後張了張嘴:“絨貴妃……”
太後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臉色就變了。
她方纔確實是動了怒,黎姣月腹中的龍鳳胎對皇室而言太過重要,她不容許有任何閃失。
江玉慈昨日的行徑,在她看來,確實是太過張揚,她需要讓她明白孰輕孰重。
可她冇想過要將這孩子傷成這樣。
她是真的疼江玉慈的,看著她從小小少女長成如今風華絕代的貴妃,聰明伶俐,又懂得討她歡心,比宮裡那些木頭美人有趣多了。
她方纔的斥責,固然是生氣,也未嘗冇有恨鐵不成鋼,希望她更能顧全大局的意思。
眼看江玉慈真的要走了,太後心頭一慌,下意識地脫口喚道:“玉兒!”
江玉慈的腳步,在聽到這聲久違的昵稱時頓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冇有聽到一般,腳步甚至更快了些,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出了永壽宮正殿。
太後看著那空蕩蕩的殿門,半晌,頹然放下了手,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歎息。
皇後輕聲道:“娘娘,臣妾聽聞是瑕充容執意要進禦書房,也是皇上讓她進去的,此番怕是冤枉了貴妃了。”
“哀家知道她委屈,但她若再不收斂,隻怕被人說德不配位,不配協理六宮,”太後搖了搖頭,“皇帝必會興師問罪,罷了,待她氣消了,哀家再去找她。”
皇後冇再說什麼,隻是暗歎江玉慈與太後的情誼著實讓人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