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輩子都不痛快】
------------------------------------------
紫檀木龍案後,殷執聿正批閱著奏摺。
殿內龍涎香的氣息清冽,銀霜炭在爐中靜靜燃燒,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他身姿挺拔,側臉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有些冷硬。
康祿屏息靜氣地侍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自鐘粹宮那件事後,皇上的心情就一直不算太好。
就在這時,殿外有小太監躬身進來,雙手捧著一份奏摺,低聲道。
“啟稟皇上,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周遠有本呈奏。”
殷執聿頭也未抬,隻淡淡“嗯”了一聲。
康祿上前接過奏摺,小心地放到龍案一角。
殷執聿批完手頭那份關於河工的摺子,硃筆頓了頓,才漫不經心地拿起周明遠的奏本,展開。
目光掃過那工整的館閣體,殷執聿原本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漸漸籠上了一層寒霜。
周明遠,這位以耿直敢言,有時甚至有些迂腐聞名的老臣,在奏摺中先是痛心疾首地陳述了一番宮闈不修,禍起蕭牆的危害。
言辭懇切,引經據典。
然後,話鋒一轉,竟是為黎氏求起情來。
奏摺中寫道,黎氏雖禦下不嚴,犯下大錯,然其腹中終究懷有龍裔,乃是皇家血脈,皇上之骨肉。
如今黎氏被褫奪位份,禁足冷宮,身邊僅餘一粗使宮女,生活清苦,恐對皇嗣不利。
懇請皇上念在皇嗣無辜的份上,略施恩典,至少增添一二穩重溫良的嬤嬤宮女前去照料,保龍嗣平安。
待其誕下皇嗣,再行論處不遲。
字裡行間,倒是冇有直接為黎氏本人開脫,全是為了皇嗣考量。
“嗬。” 殷執聿唇邊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
殷執聿將奏摺隨手扔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康祿的頭垂得更低了。
“去承禧宮,請貴妃過來。”
熟悉他脾性的康祿知道,皇上這是動氣了,而且這氣不小。
“是,奴才遵旨。” 康祿不敢怠慢,連忙親自去了。
不多時,江玉慈便到了。
她被春桃小心攙扶著走了進來,見到殷執聿:“臣妾給皇上請安。”
“起來,到朕身邊來。” 殷執聿指了指自己身側的位置。
江玉慈謝恩起身,步履輕緩地走到他身側。
殷執聿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讓她在旁邊的錦凳上坐下。
“皇上此時喚臣妾來,可是有事?”
江玉慈目光掃過龍案,看到了那份被扔在一邊,封麵朝上的奏摺。
殷執聿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那份奏摺拿起,遞到江玉慈麵前:“你看看這個。”
江玉慈接過,展開,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她合上奏摺,抬起盈盈水眸看向殷執聿,眼中帶著疑惑:“皇上,這是……”
“都察院周遠,為黎氏求情。” 殷執聿言簡意賅。
江玉慈輕輕咬了咬下唇,睫毛垂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些許自嘲。
“周大人也是一片忠君體國之心,為皇嗣著想。黎妹妹她終究是懷了龍裔,是臣妾福薄,未能為皇上開枝散葉,倒讓黎妹妹……”
她說著,聲音微哽,彆過臉去,拿著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一副強忍酸楚,識大體的模樣。
“少裝。”殷執聿鬆開江玉慈的手,轉而拿起那份奏摺,起身走到爐旁。
爐中炭火正紅,散發著融融暖意。
“他既然分不清輕重,看不懂朕的心意,那這奏摺,留著何用?”
說著,在江玉慈微微睜大的眼眸注視下,殷執聿手腕一翻,竟直接將那份奏摺,投進了熊熊燃燒的炭火之中。
乾燥的紙張遇火即燃,橘紅色的火苗猛地竄起,迅速吞噬了那工整的字跡。
火光映在殷執聿冷峻的側臉上,明滅不定。
江玉慈是真的被驚住了。
她料到殷執聿會維護她,會不喜這封奏摺。
但她萬萬冇想到,當著她的麵,他將一位都察院四品官員的奏本,隨手丟進火盆,付之一炬。
“皇上……” 她喃喃地喚了一聲。
江玉慈隻是伸出微微發顫的手,輕輕拽住了殷執聿龍袍的袖口。
“皇上……您這樣……” 她咬了咬下唇,這次不是做戲,是真的有些無措,“周大人他若是知道,若是……”
“若是如何?” 殷執聿低頭,“他知道又如何?朕是天子,朕燒一份讓朕不快的摺子,還需要向他解釋?”
他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纖細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朕說過,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讓你受委屈。”
江玉慈眨了眨眼,非但冇有順著他的話做出更委屈更害怕的姿態,反而小嘴一癟輕輕“哼”了一聲。
“皇上還說呢,” 她抽了抽被他握住的手,冇抽動,“嚇臣妾一跳,好端端的,乾嘛突然燒東西嘛,差點燎到臣妾的睫毛。”
她說著,還誇張地眨了眨眼睛,彷彿在檢查自己精心描畫過的睫毛是否安好。
那副又嬌又嗔的模樣,全然冇了剛纔捧著奏摺時那副識大體的溫婉賢淑。
殷執聿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愣,隨即眼底掠過笑意。
她總是有辦法在恰當的時候驅散他心頭的陰霾。
“燎到了?” 他配合地微微蹙眉,當真湊近了些,仔細端詳她的眼睛,“讓朕瞧瞧,若真燎壞了糍糍這雙漂亮的眼睛,朕可要心疼了。”
“纔沒有,” 江玉慈被他看得臉頰微熱,偏過頭去,“皇上就知道拿話哄臣妾,方纔那火,明明就是為了嚇臣妾的,皇上是嫌臣妾膽子太大了,故意嚇唬臣妾,好讓臣妾往後都躲著這炭火爐子走,是不是?”
殷執聿忍不住低笑出聲:“朕哪裡捨得嚇唬你?是那摺子不長眼,惹了你不高興,朕燒了它,給你出氣,如何?”
“那周大人豈不是要氣壞了?”
殷執聿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圈在懷裡,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
“他敢?便是跳起來,朕也有的是法子讓他跳不動,你記住,在這天下,朕的話就是規矩,朕說這摺子該燒,它便隻能化為灰燼,誰若不服……”
他頓了頓,低頭看她,“朕自有辦法,讓他心服口服,你隻管高高興興的,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誰若讓你有一絲一毫的不痛快,朕便讓他一輩子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