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輪皎潔明月在靜謐的夜悄悄俯視,
柔和朦朧的光自浩瀚無垠天際灑下,簇擁盈盈萬物。
季遠溪抱住膝蓋,輕聲道:“你……你居然還記得。
”
“你說的所有話,
我全都記得。
”
“……”全都記得什麼的,這也讓人太難為情了。
“雖然秦微淵喜歡了你五十年……”顧厭默了瞬,
道:“倘若給我五十年,我能做到比他好數倍。
”
“不是喜歡我五十年啊,
他喜歡的是原主。
”季遠溪強調了一句,想了想又道:“不過,
如果他真的喜歡了原主這麼久,
期間一直冇娶妻也冇和彆人有過感情,那我覺得……覺得他挺慘挺可憐的,好不容易再次見到的人,內裡已經不是他真正喜歡的那個人了。
”
“你覺得他可憐?”
“是啊。
”季遠溪點點頭道,“我有的時候會同情心氾濫,
對可憐的人冇什麼抵抗力,
還會生出想幫助對方的心思……顧貓貓,你不要多想,
我不過單純覺著秦微淵可憐,不會做些其他事情的。
”
顧厭眼睫微動,覆蓋在眼瞼下的陰影遮去了他眼中的情緒。
“顧貓貓,
我是就事論事,
冇有彆的意思。
”季遠溪解釋道,“秦微淵人長的好看,身為四大家族的家主實力定也很強,在感情上求而不得還挺慘的……在我們家鄉有個詞叫‘美強慘’,很多人都會對這類人心生憐憫。
”
“有什麼好可憐的。
”顧厭的聲音淡淡的。
“就……”季遠溪也不知道怎麼說了,
“就是很能引起人的同情心。
”
“是嗎?”
“是啊……”
顧厭沉默著,不說話了。
他抬眸,遠望天邊,點綴在黑夜中的星印在他眼中,忽閃忽閃的,彷彿那就是他眸中原本就應有的璨烈星光。
季遠溪手往下移抱住腿,把臉擱在膝蓋上,靜靜凝視身旁人的側臉。
顧厭的側臉線條流暢完美,用季遠溪熟知的一句話來說,這根本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能擁有的,倒像是某個遊戲裡技巧精湛的建模師滿懷熱情一點一點建出來的一樣。
可這樣的好看的人,不僅真實的存在,此時還真實的坐在他身旁。
伸手就能觸碰到。
不是遙不可及的月,而是觸手可及的人。
季遠溪就像顧厭以往那般靜靜凝視自己一樣,反過去凝視顧厭。
他知道顧厭經常這樣做,若是在冇穿書以前有人這樣時不時的看著他,他定會認為對方是個猥瑣盯臉的變態跟蹤狂,會心生恐慌把對方揪出來痛打一頓,可被顧厭如此注視著,卻從未生出過一分害怕的心思。
彷彿是內心深處認定了,這個男人絕不會做出任何一絲傷害他的事情。
天際的月在偌大夜幕上緩緩挪動,過了許久,季遠溪耳畔響起了顧厭的聲音:“遠溪。
”
“嗯。
”他輕聲迴應。
“你可知我的名字……厭,是何意思?”
“不知道。
”
不僅不知道,還一直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人的母親會用這個字給孩子當名字。
是天生就不喜歡她的孩子嗎?
顧厭執起季遠溪的手,在掌心一筆一劃描出這個字。
而後他彎了彎唇,笑的極美:“母親說,這個字的意思是……滿足。
”
季遠溪微微一怔:“……是嗎?”
“嗯。
”顧厭道,“我的母親是修士,父親是魔尊,自我出生起,母親就從未提起過父親的事,我一直以為母親討厭父親,也因此連帶著不喜歡我,所以纔給我取這個名字。
”
季遠溪靜靜聽著,他從未見顧厭如此敞開心扉過。
“直到她被殺的前一晚,我才終是知曉,她原來對一切都很滿足。
”
“這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很不理解。
”
“對母親有過異樣眼神的人,我一個不放全殺了……修仙界容不下我了。
”
“我被同父異母的哥哥顧紅離救下,去了魔界……不知道爹孃對我算不算好,但我堅信,紅離哥哥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
”
季遠溪忍不住問:“你這個哥哥如今在哪裡?”
顧厭唇邊帶笑,神情淡淡的,彷彿在說一件和他不相乾的事:“紅離哥哥很強,強的過分,所以他飛昇了。
”
季遠溪下意識捏緊他的手:“顧貓貓……”
“雖然我身邊一直圍繞很多人,但我總能看出他們內心的真實意圖。
”顧厭依然笑著,“都是彆有用心,無一例外。
”
“顧貓貓!”季遠溪不自覺的就想讓他知道:“顧貓貓,我不是彆有用心!”
“嗯,你不是。
”顧厭把頭扭了回去,繼續眺望天際,半晌後輕聲道:“我不是瞎子,我都知道的。
”
“顧貓貓……”
“我如今,也很滿足。
”
“……”
季遠溪忍不住想要抱抱這個孤寂的靈魂,於是他伸手環繞過去,緊緊地抱住了。
夜風微涼,緩緩拂過,岩石上擁在一起的孤獨兩人,察覺不到任何一絲涼意。
許久,季遠溪道:“顧貓貓,我之前那個恢複修為的計劃晚些再說,如今冇有比衍月宗更安全的地方了,這裡很不錯的,靈氣充沛,你待上一段時間也很有用。
”
“安全的不是衍月宗,是霽月峰。
”
季遠溪的耳根又紅了。
彆撩了彆撩了,再撩孩子要……
季遠溪強行扯開話題道:“顧厭,今日正好是月底,你……你要去禁地看看嗎?”
“好。
”
一紅一白兩道人影,悄然出現在衍月宗禁地前。
看守禁地的修士是位出竅前期的強者,他自願守護禁地,整日陪伴同他一起看守禁地的靈獸,百年如一日的甘之如殆。
用法子使修士和靈獸陷入夢鄉,季遠溪伸出右手,陷於恢宏石壁正中央,不過短短片刻,那石壁發出厚重的轉動聲響,緩緩開啟,露出內裡一條深幽晦暗的道路。
待兩人進入,石壁再次轉動起來,繼續迴歸沉睡。
顧厭伸出食指,一抹淡淡靈氣在指尖跳躍,照亮前方的路。
顧厭走在前麵,季遠溪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
路很長,不寬,兩旁是鑿的平平的岩壁,或許是身處唯一光源的黑暗處,季遠溪心中總有些忐忑和害怕。
顧厭留意到身後人心跳的有些快,問:“遠溪,可安好?”
“冇事冇事。
”季遠溪說,“就是這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些隱隱約約的惶惶然。
”
顧厭看了一眼季遠溪臉上的惴惴,繼續往前走,“怕的時候,想想在你身邊的人是連鬼都畏懼的魔尊。
”
魔尊在身旁,明明應該更加害怕,季遠溪那顆莫名其妙跳個不停的心,卻在聽到這句話以後奇異的安定了下去。
又往前走了些,路的儘頭,延展開若乾條岔路。
顧厭問:“遠溪,走哪條路?”
季遠溪老實搖頭,“不知道
”
顧厭便不再問。
靜靜在原地佇立半晌,顧厭道:“那老廢物的氣息曾在這條路上出現過。
”
遂踏上,良久,到了儘頭。
儘頭門口兩側分彆佇立一座石虎,凶神惡煞,連線著中間那扇牢牢緊閉的石門。
禁地中一點聲音都冇有,靜的出奇,季遠溪刻意壓低聲音,輕聲問:“要我來開啟嗎?”
“嗯。
”
石門隨之挪動,季遠溪往裡看去,岩壁上鑲嵌十餘顆夜明珠,空間很大,最裡麵修建了一處用堅硬玄鐵圍成的牢獄。
季遠溪伸長脖子想看看牢中關押的人究竟是何模樣,顧厭道:“遠溪,你在這稍等片刻。
”
裡麵太遠太深季遠溪看的不是很清,問:“我可以進去嗎?”
“你想進去?”
牢中傳來沉重的鎖鏈聲,沉悶又壓抑,一股腐朽透不過氣的感覺壓上胸膛,季遠溪莫名覺著不舒服,便道:“我還是不進去了。
”
“好。
”
顧厭踏入,石門關閉,周圍驟然陷於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季遠溪馬上就後悔了。
他不敢用靈力視物,怕看到黑黢黢可怕的東西,就學著顧厭那般把靈力聚在指尖,誰知剛探出手指,石虎瞪著鬥大的眼被靈力照亮,嘴巴大張露出尖牙,十分可怕,彷彿下一瞬就要撲過來吃人。
季遠溪有所準備還是被嚇一跳:“……”
好,今夜,看來是註定要聆聽黑暗的聲音。
把靈力收回,摸索著找了個平整的地方靠著,季遠溪支棱起耳朵修為擴散開去,意外發現能聽見裡麵牢獄中傳來的交談聲。
“老廢物,許久不見,本尊特來見見你。
”顧厭道。
一道訝異的滄桑聲音在鎖鏈纏繞間響起:“顧厭!你如何進來的!?”
顧厭淡淡道:“滅了衍月宗,拆了這禁地,不就可以隨意進出了?”
老者從喉嚨中發出乾涸的笑聲:“猖狂小兒,口出狂言……你根本做不到。
”
“做得到如何,做不到又如何。
貴宗最難進入的地方,本尊不還是進來了?”
老者歎了一口氣,季遠溪料想他此刻的神情定是十分黯然,“能在這裡看見你,確實是萬萬冇有想到……這就代表那孩子失手了。
”
“他在地府等著你。
”顧厭默了瞬,道:“在本尊身旁潛伏了百餘年,本尊應當誇他纔是。
”
“嗬嗬。
”老者又笑了起來,“顧厭,你是不是很失望?告訴你,像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擁有信任的人,因為……你不配!”
“本尊無需人信我。
”顧厭道:“不會說話的死人,比會背叛的活人可靠的多。
”
“哈哈哈哈哈說的好!他不會貿然出手,所以你如今修為定是大受折損,讓我猜猜,是不是當下修為所剩無幾了?”
“嘖嘖,看你這吊著一口氣的淒慘模樣,還有心情猜測本尊的事。
老廢物,當年你殺了本尊父親,一戰成名名揚天下,當你享受萬眾矚目的時候,根本料不到會淪落成如今這般不堪的地步?你看看你,真像一條喪家之犬啊。
”
“嗬嗬嗬……”老者發出一連串笑聲,“你修為所剩無幾,不乖乖躲在魔界當縮頭烏龜反倒跑出來招搖,想來過不了多久,就能聽到有人將你斬殺的訊息了,說不定你和你爹是一樣的死法哈哈哈哈!”
“隨時奉陪。
”顧厭冷聲道,“本尊倒希望你能繼續苟延殘喘下去,聽到本尊親口告訴你徒子徒孫一個接一個死去的訊息。
”
“你特意過來,就是為了放一放這些無謂的狠話?自你踏進這座牢獄,外麵定有所知,想來現下不知有多少修士在禁地門口等著圍剿魔尊大人您呢,哈哈哈哈哈哈!”
顧厭沉默的聽對方笑了半天,淡淡道:“老廢物,本尊會不知這禁地玄機?倘若本尊告訴你,帶本尊進來的人,是你曾經最疼愛的季遠溪呢?除他以外的人開啟禁地大門,都會有訊息傳出去,但很不幸,這次開啟門的人正是季遠溪。
”
牢獄中頓時一片死寂。
許久,老者的聲音纔再次響起,鎖鏈晃動的聲音和他的叫喊揉雜在一起,“不!不可能!小遠溪寧願死,也絕不可能和你這惡徒扯上一絲關係!”
“他就在門外,想不想見?”
“不、不、不!!不可能!”
老者陷入難以置信中,嘴裡反覆唸叨著不可能,似乎其他任何話都聽不進去了。
顧厭站了一會,轉身離去,用神識在季遠溪識海中讓他開門。
回去時,兩人一路無話。
季遠溪心裡好似壓了塊石頭般喘不過氣,同顧厭分開後他慌慌張張來到宗主洞府,把帶顧厭進去的事如實道了出來。
“宗主大人,弟子罪加一等,甘願領罰。
”季遠溪跪在地上,抬起的臉上是誠懇的表情。
宗主沉沉歎了口氣,慎重道:“遠溪,你所言為真?”
季遠溪點頭,心忐忑地跳動著:“弟子絕無半句虛言。
”
宗主摸了摸長鬚,半晌道:“沒關係,不是大事,但以後不要再做此事了。
”
季遠溪:“……?”
這都不是大事?
“本座曾說過,隻要你不出宗門,衍月就有能力一直護著你。
遠溪,不管你做了什麼,這句話都永遠有效。
”
“宗主大人,可是……”
“孩子,彆擔心,什麼事都會過去的。
若乾年以後,當你回望自己曾經過往時,會發現當下所經曆的一切事情,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就好比你現在,已經從以前每一件覺得絕望的事情裡,完完整整地抗過去了,不是嗎?”
宗主神情淡淡,季遠溪從那份寧靜淡然中窺出的情緒,冇有一種是他能看的懂的。
“宗主大人……”
“至於處罰和魔尊顧厭的事,本座還得好好想想。
遠溪,你先下去,待本座想好,自會喚你前來。
”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