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情節的設定，邏輯上有點問題。”賈許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肅的學術探討。
程星：“？”
“根據我們學校教學樓的建築圖紙，二樓窗戶距離地麵的垂直高度是4.5米。下麵是草坪，土質鬆軟。”
賈許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一個受過基本訓練的成年男性，從這個高度跳下，在有準備的情況下，最可能的結果是腳踝扭傷，或者輕微骨裂。但你這裡寫的是，他‘身輕如燕，悄然落地，宛如一片飄落的楓葉’。”
“這不合理。”賈許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你太不嚴謹了”的批評表情，“這跟他前麵那個‘嚴謹、務實、接地氣’的人設，是相悖的。人物弧光出現了斷裂。”
“我建議，這裡可以改一下。”
賈許伸出一根手指，在劇本上點了點，“改成他跳下去的時候，姿勢很帥，但落地的時候，崴了腳。然後，他一瘸一拐地，忍著劇痛，依舊追上去，抓住了那個逃課的學生。”
“這樣一來，既保留了他行動力強的特點，又通過‘受傷’這個細節，展現了他為了工作奮不顧身的敬業精神，讓他的人物形象更加豐滿，更加具有一種……悲壯的美感。”
程星：“……”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遝劇本，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這什麼情況？
他……他是在……跟我討論劇情？
“還有這裡。”賈許顯然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他翻到後麵，指著某一頁，眉頭緊鎖。
“‘趙主任大戰觸手怪’這個隱藏劇情。創意很大膽，我個人很欣賞。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充滿了對創作者不負責任的痛心疾首，“這個怪物的設定，太敷衍了！”
“為什麼是觸手？它的生物習性是什麼？它的能量來源是什麼？是光合作用，還是需要進食有機物？它的弱點為什麼是……枸杞？”
賈許看著程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在畢業答辯上胡說八道的學渣。
“這完全不符合生物學邏輯！簡直是在侮辱觀眾的智商！”
“我昨晚連夜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從克蘇魯神話體係，到深海異種生物圖鑒。”
賈許說著，竟然從他的公文包裡，又掏出了另一遝更厚的、寫滿了密密麻麻批註的紙。
“我個人認為，這個怪物的設定，可以更嚴謹一些。比如，我們可以將它設定為一種矽基生命，它的觸手實際上是一種高分子聚合物，可以自由伸縮變形。它的弱點，不應該是枸杞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而應該是某種特定頻率的次聲波，可以引發它的聚合物結構共振，從而導致其結構崩潰……”
他滔滔不絕，唾沫橫飛。
從怪物的細胞結構，講到它的繁殖方式，再到它與主角之間可能產生的、基於“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複雜情感糾葛……
他講得是那麼的投入，那麼的認真，那麼的……富有激情。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冰冷和理性的眼睛裡，此刻竟然燃燒著一種名為“創作”的熊熊烈火。
程星就那麼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她看著眼前這個正唾沫橫飛地跟她探討著“觸手怪的生理結構與社會倫理”的男人。
她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這……這他媽的……
到底誰纔是魔鬼啊？！
時隔一天，中午時分，炙熱的陽光將王首一中那條老舊的水泥校道烤得微微發燙。
趙禹從車上下來，回想起上午分彆時，白芷那張寫滿了依依不捨的小臉，以及那句軟糯的“趙老師，你還會來看我嗎”，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無聲地歎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清芷女中那個爛攤子，總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他拎著簡單的行李包，熟門熟路地穿過那片總是散發著荷爾蒙與汗水混合氣息的操場，走進行政樓，徑直上了三樓。
德育處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林小虎和趙大山壓低了嗓門的議論聲，像兩隻在偷偷交流情報的土撥鼠。
“……我跟你說，那場麵，血肉橫飛！趙主任一拳一個，跟打地鼠似的！那幫混混哭爹喊娘……”林小虎正說得唾沫橫飛，眼角的餘光瞥見門口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聲音戛然而止。
“趙……趙主任！”
林小虎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瞬間堆起了春天般燦爛的笑容，“您……您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想死您了！”
趙大山也跟著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軀把椅子襯得像個兒童玩具，他撓了撓自己那顆碩大的腦袋，憨憨一笑：“主任好。”
趙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屬於自己的辦公桌上。
他隨手將行李包扔在桌上，拉開那張吱呀作響的辦公椅，整個人陷了進去。
“其他人呢？”趙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聲音裡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江老師和李老師去高二年級巡邏了。”林小虎的回答乾脆利落，像個時刻準備著接受檢閱的士兵，“至於賈老師……”
趙禹的眉毛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睛裡，此刻冇什麼情緒。“賈許去哪了？”
“呃……這個……”林小虎的眼神有些閃躲，支支吾吾，“賈老師說……說他有點私事，出去一趟，下午就回來。”
“私事？”趙禹重複了一句，冇再多問。
他重新閉上眼，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一副準備就地入定的模樣。
林小虎看著趙禹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和他眼瞼下方那層淡淡的青黑色，忍不住好奇地問：“趙主任，您這是去哪兒了？怎麼看起來……好像比去清芷女中那次還累？”
“處理了點私事。”趙禹的聲音很平淡。
林小虎心裡那顆八卦的火苗瞬間被點燃。
私事？能讓趙主任累成這樣的私事？他腦子裡瞬間閃回了無數部八點檔都市劇的經典橋段。
商戰？奪權？還是……前女友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