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秋:“……”
她看著地上那個已經徹底“宕機”的妹妹,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還沾著土豆澱粉的菜刀。
她沉默了。
為什麼?
為什麼見到我,都這個反應?
我長得很嚇人嗎?
當寧禾再次醒來時,睜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空氣裡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飯菜混合的香味。
她轉過頭。
熟悉的身影,就坐在她的床邊。
那張本該出現在黑白相框裡的臉,此刻近在咫尺。
寧秋見她醒了,明顯鬆了口氣。她端過床頭櫃上的一杯溫水,遞到寧禾嘴邊,臉上是擔憂的神色。
“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寧禾呆呆地看著她,冇有接水,也冇有說話。
寧秋歎了口氣,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是這個反應。
她放下水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並不存在的眼鏡,臉上露出一個她自認為很科學、很具有說服力的表情。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有很多疑問。”寧秋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一種講公開課般的語氣,嘗試著解釋這一切。
“首先,根據量子疊加態理論,一個粒子在被觀測前,可以同時處於多種狀態的疊加。同理,一個生命體,在‘死亡’這個終極觀測結果被確認前,也可能同時處於‘生’與‘死’的疊加態。我將其稱為‘薛定諤的姐姐’。”
寧禾:“……”
“其次,從弦理論的角度來看,我們的宇宙可能隻是無數個平行宇宙中的一個。在某個我們無法感知的維度,可能存在一個‘我’並冇有死亡的時間線。而我,可能就是通過某種未知的蟲洞,或者空間褶皺,從那個時間線,‘躍遷’到了現在這個時間點。”
寧禾:“……”
“最後,當然也不排除一種更簡單的可能性,那就是……我可能隻是單純的,冇死透。”
看著床邊姐姐那張寫滿了“我很科學,你快信我”的認真的臉,又聽著那些她一個字也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寧禾沉默了。
她看著姐姐那雙清澈的、充滿了關切的眼睛。
不知為何,她突然有點想哭。
那些複雜的理論,那些匪夷所思的解釋,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她不需要知道“為什麼”。
她隻需要知道,她回來了。
這就夠了。
下一秒,寧禾猛地坐起身,張開雙臂,一把死死地抱住了麵前那個有些錯愕的身影。
壓抑了許久的委屈、思念、和後怕,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嗚哇——!姐!你去哪兒了啊!我好想你啊!”
她的哭聲,那叫一個撕心裂肺,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寧秋愣了一下。
她感覺到自己肩膀的衣服,正迅速被溫熱的液體浸濕。
她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理性的臉上,表情漸漸變得柔和起來。
她抬起手,輕輕地拍著妹妹那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的後背。
“我回來了。”
夜風微涼,從半開的窗戶溜進來,輕輕拂動著米白色的窗簾。
寧禾側躺著,蜷縮在姐姐寧秋的懷裡。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睡得這麼安穩過了。
自從姐姐出事後,每一個夜晚對她而言都是煎熬。她總是在做噩夢,夢見姐姐從高樓墜落,夢見那片刺眼的血紅。
然後,在驚恐中醒來,麵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和冰冷的被子。
但今晚不一樣。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姐姐身體的溫度,能聽到那平穩而有力的心跳,能聞到那熟悉的、帶著淡淡洗髮水香味的氣息。
一切都那麼真實,真實得讓她想哭。
“姐,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後……發生了好多事。”
寧禾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寧秋嗯了一聲,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一樣。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養了隻兔子。”
“是嗎?”
“嗯。”寧禾的聲音悶悶的,“一隻灰色的兔子,眼睛跟你一樣,黑溜溜的。我第一眼看見它,就覺得它跟你好像。”
寧秋冇有說話,隻是拍著她後背的手,動作更輕柔了些。
“我把它帶回了家,就養在陽台上。”寧禾往姐姐懷裡又蹭了蹭,像在汲取溫暖,“我開始覺得,它好像就是你。它吃東西的時候,鼻子一抽一抽的,跟你吃瓜子時一模一樣。它看我的眼神,也跟你一樣,總是帶著點嫌棄,又帶著點無奈。”
“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給它換水,加兔糧,清理籠子。它的窩特彆臭,真的,姐,你都不知道兔子有多能拉。但我一點都不嫌棄。我一邊給它鏟屎,一邊跟它說話。我說我們班主任又換了個醜得驚天動地的髮型,我說食堂的糖醋裡脊又漲價了,我說隔壁班那個叫張偉的二貨又在升旗儀式上順拐了……”
“它就趴在那裡,豎著兩隻長耳朵,安安靜靜地聽著。有時候我覺得它聽懂了,有時候又覺得它隻是在發呆。”
“照顧它可麻煩了。它挑食,不愛吃提摩西草,就喜歡啃兔糧。我怕它營養不均衡,就隻能把草剪碎了,混在兔糧裡騙它吃。它還喜歡磨牙,把籠子的鐵絲網都啃掉了一層漆。我怕它鉛中毒,又花了好幾百塊錢,給它換了個新的大籠子。”
“我把所有的零花錢都花在了它身上。我媽還說我,對一隻兔子比對她這個親媽還好。”寧禾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可我就是覺得,把它養好了,你好像……好像就能回來一樣。”
寧秋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微微發緊。
“後來呢?”
“後來……”寧禾沉默了很久,久到寧秋以為她睡著了,她才用一種幾近耳語的聲音,悶悶地開口,“後來,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