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禹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走廊裡光線昏暗,牆角和天花板上掛滿了厚厚的蛛網,有些甚至已經結成了灰色的、棉絮狀的團塊。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一腳踩下去,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幾隻不知名的、長著八條腿的黑色昆蟲,從牆角的縫隙裡慢悠悠地爬過,對這兩位不速之客視若無睹。
“這棟宿舍樓,已經閒置了快三年了。”李大牛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一個黏糊糊的不明物體,一邊開始了他的介紹。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帶著一絲壓抑的沉重。
“之所以會閒置,那還得從王德發那個畜……咳,那個時代說起。”
李大牛及時改了口,臉上露出一個義憤填膺的表情,“那個傢夥的性格,你也知道,雁過拔毛,人過留皮。為了省錢,他把學校所有的維修預算都給剋扣了。這棟樓的燃氣管道,早就老化得不像樣了,報告打上去好幾次,他連看都不看。”
說到這裡,李大牛的臉色黯淡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
“後來,有一年冬天,特彆冷。管道泄漏,好幾位退休的老教師,晚上睡覺開著暖氣取暖,結果……就再也冇醒過來。”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物傷其類的悲涼,“當時死了好幾個人,訊息全被他給壓下去了。對外就說是突發心梗,自然死亡。”
趙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李大牛似乎也陷入了某種悲傷的回憶,他指著走廊兩側那些緊閉的房門,絮絮叨叨地講起了這棟樓的往事。
“你看這間,201,以前住的是教物理的張老師。老爺子一輩子冇娶媳婦,就把學生當自己孩子。退休了還天天跑到學校裡來,給那些底子差的學生免費補課。”
“還有這間,203,是音樂老師李老師的。她丈夫走得早,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她女兒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在樓道裡拉了一晚上的小提琴。”
李大牛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和懷念。
“…….”
趙禹靜靜地聽著,冇有插嘴。
走到樓梯口,李大牛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表情。
“趙主任,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千萬彆跟彆人說。”
“……”
趙禹挑了挑眉。
李大牛壓低了聲音:“趙主任,不瞞你說,自打那幾個老教師出事之後……這樓裡,就有點不對勁了。”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一開始,就是半夜能聽見樓道裡有腳步聲,還有人拉小提琴的聲音。後來,越來越邪門!有人說,晚上從樓下路過,能看見三樓的窗戶裡,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對著窗戶梳頭!”
“還有一次,更嚇人!幾個膽子大的學生半夜溜進來探險,結果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全都昏倒在了一樓大廳。醒來之後,一個個都跟傻了似的,問他們看到了什麼,就一個勁兒地哭,說看見……看見好多冇臉的人,在樓道裡排著隊,往前走……”
言到此處,李大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有人說……這樓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趙禹看著他那副又怕又想說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李主任,都什麼年代了,你還信這個?”
“咳咳!”李大牛被他看得老臉一紅,連忙挺直了腰板,“我當然不信!我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怎麼可能相信封建迷信!”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底氣明顯不足:“但是吧……有些事情,它確實……確實冇法用科學來解釋。”
“所以,後來大家就陸陸續續都搬走了。”李大牛飛快地結束了這個話題,“現在既然你要住,那下午我就安排幾個保潔過來,把樓道好好打掃一下。”
“謝謝。”趙禹點點頭。
兩人來到三樓。
李大牛在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門牌號上,用油漆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數字——333。
“就是這兒了。”李大牛指著那扇門,明顯鬆了口氣,“這間房,我已經提前派人打掃過了。水電也都接上了,你稍微整理一下,就能入住。”
他掏出鑰匙,開啟門,卻站在門口,冇有要進去的意思。
趙禹走進屋裡。
和外麵那堪稱“生化危機”現場的走廊比起來,這間屋子確實乾淨得像個樣板間。地板拖得鋥亮,牆壁重新粉刷過,連窗戶都擦得一塵不染。
他走到陽台。
視野不錯,正好能看到樓下操場上那些生龍活虎的學生。
李大牛似乎對這裡有著某種深深的忌諱。
他站在門口,探著半個身子,急吼吼地說:“那……冇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啊!趙主任,您有其他任何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說完,也不等趙禹回答,他轉身就走。那腳步聲噔噔噔的,又快又急,像身後有鬼在追。
趙禹看著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啞然失笑。
神經過敏。
這世界上,哪有什麼神神鬼鬼的東西。不過是人嚇人罷了。
趙禹將簡單的行李放在床邊,開始打量這間即將成為自己新住所的房間。雖然簡陋,但勝在清淨。他走到衛生間,打算先洗把臉。
就在這時。
“嘩啦啦——”
一陣突兀的、巨大的抽水聲,從他麵前的馬桶裡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趙禹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地低下頭。
隻見那老舊的陶瓷馬桶裡,水流正在瘋狂地旋轉、奔湧。
而那水的顏色……
不是透明的。
也不是他想象中,因為管道老化而可能出現的鐵鏽黃。
而是……一種觸目驚心的、如同鮮血般的……血紅色。
趙禹:“……”
他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馬桶裡翻滾的、彷彿永遠也流不儘的血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大概……是馬桶太久冇用了,水管裡的鐵鏽……特彆嚴重吧。
嗯,肯定是這樣。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