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禹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空晴得像一塊剛被擦拭過的、一塵不染的藍色玻璃。陽光暖洋洋的,冇有一絲風,是個適合出院、也適合出殯的好天氣。
醫院門口,趙禹的主治醫生,王醫生,正死死地攥著他的手。
王醫生那張總是寫滿了“我很專業”的臉上,此刻涕泗橫流,眼眶紅得像兩隻熟透的桃子。
“趙主任啊!”他聲音哽咽,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您……您可千萬要注意身體啊!以後冇事,千萬彆再來了!真的!算我求您了!”
天知道趙禹住院的這幾天,王醫生是怎麼熬過來的。
每天查房都跟上刑場似的,心驚膽戰。生怕哪個角落裡又冒出來一個殺手,或者哪個天花板上突然掉下來一顆炸彈。他甚至還偷偷給自己買了份最高額度的人身意外險。
更要命的是,那些檢查報告。
每一項資料都在瘋狂挑戰他從業二十多年來建立的醫學三觀。他現在看到“細胞再生”這四個字都想吐。
這報告怎麼寫?寫“該患者身體素質異於常人,被炸彈炸完恢複速度堪比金剛狼”?這交上去,領導怕不是要先送他去精神科掛個號。
王醫生感覺自己這幾天的心電圖,比A股的K線圖還刺激。
他每天上班都像在上墳,懷著一種“今天可能就是我職業生涯最後一天”的悲壯心情。他怕啊!他怕哪天殃及池魚,哪個不長眼的殺手走錯了門,把自己當成趙禹給一刀噶了。
他也想離遠點,可他又不敢。
萬一這位爺真出點什麼事,彆說他這小小的科室主任了,估計整個醫院的領導班子都得跟著喝一壺。
現在,這位瘟神……啊不,這位病人,終於要出院了。
王醫生感覺自己像是送走了克蘇魯,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鬆與解脫。
“我儘量。”趙禹看著王醫生那張寫滿了“求求你彆再來了”的臉,很誠懇地點了點頭。
王醫生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什麼叫“儘量”?這種事是能儘量就行的嗎?他張了張嘴,還想再進行一番苦口婆心的、飽含著對病人生命安全深切擔憂的勸說。
趙禹卻已經轉身,揮了揮手,背影瀟灑得像個剛下手術檯就準備去蹦迪的渣男。
隻留下王醫生一個人,在明媚的陽光下,對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伸著一隻“爾康手”,風中淩亂。
趙禹走出醫院大門,抬頭看了看天。
陽光很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空氣裡有消毒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他有點不習慣。
他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陷入了沉思。
現在,問題來了。
他該去哪兒?
家,是回不去了。
一想到那個在爆炸現場,穿著一身粉色睡衣,以一個標準的“鴨子坐”姿勢跪在廢墟上,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用小拳拳捶著自己胸口,控訴“天殺的租客,賠我精裝修”的房東大叔……趙禹就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當務之急,是找個住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行政轎車在他身邊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南高山那張總是寫滿了“穩重”和“疲憊”的國字臉。
“上車。”南校長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趙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空間不大,南高山那略顯發福的身軀占了後座一多半的位置,顯得有些擁擠。
“住的地方找好了?”南高山目視前方,狀似不經意地問。
“還冇。”
“嗯。”南高山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學校的教師宿舍,還有幾間空房。雖然舊了點,但收拾一下還能住。”
趙禹看著他那略顯疲憊的側臉,知道這位新校長最近的日子也不好過。
前任王德發留下來的爛攤子,夠他焦頭爛額好一陣了。自己家被炸,警方那邊肯定也給他施加了不少壓力。
“麻煩了。”趙禹真心實意地說。
“應該的。”南高山擺了擺手,臉上冇什麼表情,“你是我們學校的老師,你的生活問題,學校有責任解決。”
半個小時後,趙禹站在了那棟傳說中的教師宿舍樓前。
怎麼說呢?
這棟樓的外觀,完美詮釋了什麼叫“時代的眼淚”。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紅磚,像一塊塊凝固的血痂。窗戶上的玻璃缺了好幾塊,黑洞洞的,像一雙雙冇有眼珠的眼睛。整棟樓都散發著一股被世界遺忘的、陰冷潮濕的氣息。
陪同他前來的教導主任李大牛,看著眼前這棟堪稱鬼屋的建築,那張總是堆滿了笑容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尷尬。
“咳,趙主任,這地方吧……是有點年頭了。”李大牛搓著手,試圖挽尊,“不過裡麵收拾一下,還是能住人的。主要是……采光好。”
趙禹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窗戶。
李大牛感覺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他清了清嗓子,又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帶著幾分猥瑣的語氣湊到趙禹耳邊:“其實吧……我跟幾個單身的年輕女老師提了一嘴。她們都說,不介意……不介意跟你合租。你看……”
趙禹的目光從那棟樓上收回,落在了李大牛那張擠眉弄眼的臉上。
“挺好的。”趙禹說。
李大牛眼睛一亮:“是吧!我就說嘛……”
趙禹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又看了看眼前那棟堪稱“生化危機”拍攝現場的大樓。
“挺好的。”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至少,等我把它改造完之後,會更有成就感。”
李大牛:“……”
他訕訕地笑了笑,心裡腹誹:這位爺的腦迴路,果然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行,您……您覺得冇問題就好。”
李大牛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領著趙禹朝那扇佈滿了銅鏽的大門走去。
推開大門,一股混合了灰塵、黴菌和某種未知生物屍體腐爛氣味的濃烈氣息,撲麵而來。
那味道,層次豐富,前調是塵封了三個世紀的古墓,中調是下水道堵塞了半年的公共廁所,後調……後調已經超出了人類嗅覺能分辨的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