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倒是行……”
班主姓花,約莫五十多歲,但精神挺好,尤其那雙眼睛,像淬了亮的墨,看人一眼,好似便能把人從裏到外瞧個通透。
作為一家劇院的話事人,插個人安排個活自然再簡單不過,端茶倒水、打掃衛生、整理後台這些都行。
放以前就是跟班打雜的嘛。
但剛才那話出自她的小師妹,那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了,是來學藝討門路的,還是帶藝入夥,共吃這碗梨園飯的?
“她……身上有活不?”
“應該沒有的。”
賀母搖搖頭。
“那就是學藝的了。”
花班主心中瞭然,同時鬆了口氣。
帶藝過來的固然省事省力,但能轉投她們,自然也能轉投別家,心裏總歸是不太放心的。
從頭學的話,就會好上很多,不過前提是要知根知底,看看這孩子品行怎麼樣,家裏支援不支援等。
賀母本就是這行當裡的,自然門清,她瞥了眼玩得正歡的三人,隨即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
“這孩子家庭環境應該是不怎麼好,估計是那種吸血鬼式父母。上次我去衛生間補妝,聽見隔間裏她跟爹媽打電話,說是都死過一次還不放過她,末了就撂下一句‘以後不要再聯絡了’,那聲兒冷的,我聽著身體都發寒。”
她頓了頓,往鋼鏰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語氣裡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這得傷心到什麼程度才能這樣?我想著就讓她在師姐你這熱熱鬧鬧的地方待著,先有口飯吃,有塊地住就行,給點基礎開銷就行,等以後能上台了,再該怎麼來怎麼來嘛。”
此時,二峰上的那篇“帖子”還在頂配哥的素材庫裡,因此賀母並不清楚那句“都死過一次了”具體指什麼。
但她還是通過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個正常母親的敏銳情感,從那孩子強撐的笑靨裡,以及偶爾愣神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空洞裏,咂摸出了點什麼。
所以她握住了那隻粗糙的不像女孩子的手,掃去了會讓女孩子感到難堪的耳垢,甚至破例吃了辛辣的缽缽雞。
她都十幾年沒吃過這麼辣的東西了。
花班主同樣是一個女人,同樣是一個母親,而且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她聽罷沒再說什麼,隻是琢磨該給那紅頭髮小姑娘學個什麼手藝。
唱戲?
有點遲了,而且太吃天賦。
噴火?
對身體有不少危害,女孩子還很容易燎著頭髮。
雜技?
沒個十幾年苦功夫,想也別想。
變臉?
這個倒是可以,看著神奇,視覺衝擊力很強,其實原理說穿了,無非是身法快、手法巧,再加上一些小機關——
薄綢做的臉譜用極細的絲線繫著,藏在衣領袖口,趁轉身、揚袖、甩頭的空當,指尖勾線一扯,一張臉就換了去。
以前還傳男不傳女呢,現在沒這些說法了。
不過當變臉藝人最重要的素質並不是手藝怎麼樣,而是帶動氣氛的能力,你得會互動、情商高才行。
就和那雪餅猴一樣。
誰套個猴皮都能趴在那,但雪餅猴就隻有一個。
這也算是另一種天賦了。
不過這個上手快,劇團裡卻不需要兩個變臉師傅。
一個民營劇團能做成如今這個樣子已經很不錯了,每一個人員的安排都自有用處,不可能為了培養一個新手把原來的老師傅開除了。
那就隻能先把庫房裏淘汰下來的戲服改一改讓這小姑娘穿上,然後去樓上的廣場上發傳單了,順帶練練技術和控場能力。
辛苦是肯定辛苦的。
戲服藏著機關,是要定製的,不能隨意更改,變臉的時候動作又要乾脆利落,裏麵更不能穿的太多太厚,所以冬冷夏熱是免不了的。
這些其實都還好說,最煩的是有些半大不小的熊孩子,小小年紀滿臉的橫肉,鬧起來沒完沒了,非要扯著戲服嚷嚷著要摸臉譜。
更離譜的是,這種熊孩子還會往戲服底下鑽!
一個兩個倒也能應付,一旦熊孩子三人往上成了群,那真叫一個無法無天。
那些小孩的家長也不管,還挺驕傲,覺得自家孩子可機靈了,一眼就發現了變臉的奧秘。
但是沒辦法呀,普通人活在世上,必須要有一技傍身,就算要飯也得唱蓮花落不是?
而學技術難免要吃各種各樣的苦頭,以前的學徒還要給師傅師娘倒馬桶呢!
“問問她的意思吧。”
三人一商量,把“小青”喊到後台化妝間,然後“啪”的一聲把門關上,留下小道士和“白素貞”麵麵相覷。
就像是小時候正和幾個好朋友玩過家家呢,其中一個被父母喊回家做作業去了。
悵然若失啊!
兩人也沒了繼續扮演的興緻,就坐在舞台邊緣,望著黑漆漆的劇場聊天。
還不如不聊天。
剛剛以一敵二、佔盡上風的野豬道長忽然被白蛇一句話絕殺——
“你今年打算怎麼過年?”
是啊,今年怎麼過年?
回金鱗嗎?
師父都不在了,回去幹嘛?
那去哪裏?
依舊四處晃蕩?
到時候,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的土地上,處處都炸著爆竹響,家家都飄著飯菜香。
整個國度都在張燈結綵之時,自己就像以前看小賣部電視那樣,蹭別人家裏播放的春節晚會?
我嘞個無量天尊,這也太慘了吧?
薑槐原先還未意識到這個問題,此刻隻覺得如墜冰窖。
這和物質條件無關。
這種時候哪怕睡在豪宅裡,也難免空虛寂寞冷啊!
“要不……”
“白素貞”沒看小道士,目光落在黑暗裏,一下一下踢著腿。
可話沒說完,就被身後一道捏著嗓子的聲音打斷——
“呔!俺老孫當是哪路妖精在這兒鬼鬼祟祟,沒想到竟然是個小道士和一個蛇妖,道士不降妖除魔,反倒是和妖怪花前月下倒真是新鮮熱鬧的緊。”
這聲音異腔怪調,在空蕩蕩的劇場裏回蕩,把兩人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看去。
卻是賀上校不知何時從後台走了出來,手裏竟抱著一個杖頭木偶(木偶底下有操縱桿的那種),竟然是孫悟空的造型。
木偶顯得很是破舊了。
原本該是朱紅描金的戰甲,此刻漆皮皸裂得一片片翹起,露出底下的原木紋路……又好像不是木頭,而是牛皮紙左一層又一層糊的那種紋路。
頭頂的翎子隻剩下了一根,也殘缺不全,落滿了歸塵。
金箍棒的漆更是掉了大半,露出原本的竹節,看著倒像根舊晾衣桿。
唯獨那雙眼睛,在追光下折射出一閃一閃的光,依稀還殘留著幾分“大聖餘威。”
見兩人回頭,賀上校又攥著木偶底下的操縱杖一陣胡亂搗鼓,那孫猴子的腦袋就跟著一點一點的,手中的金箍棒也晃蕩了幾下,然後繼續說道,
“嘿嘿,俺老孫倒要把你這不守清規的道士揪到你家祖師爺麵前,看那老倌兒還有什麼話說!”
他倒是表演的滿臉興奮,隻可惜,滿分十分的話隻能給一分。
配音水平,差評——
捏著的嗓子不僅沒半分孫悟空的尖俏靈動,反倒帶著點破鑼似的沙啞,最重要的是台詞跟木偶的動作半點沒對上,看著很是彆扭。
木偶技術,更是差評中的差評——
攥著操縱杖的手忙得團團轉,卻把靈活的孫猴子搗鼓得像個腦癱,不是歪著脖子晃悠,就是胳膊抬的不協調。
唯一的一分隻能給到熱情分。
再看班主和鋼鏰姐她們壓根沒露頭,賀小倩心裏便跟明鏡似的,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個**不離十——
自個兒親爹不知從哪裏翻出了一個孫悟空木偶,然後血脈覺醒,抑製不住的玩了起來,又因為太吵,被趕了出來。
也可能還有另外一層原因,他知道薑槐會耍木偶,特意跑來嘚瑟加勾引的。
果不其然,某人的眼珠子就沒從這木偶上移開過。
先前薑槐在王朗自然保護區耍的是提線木偶,而且受環境限製,製作的並不精緻,某種程度上還不如眼前這個已經破舊的木偶。
而且這是杖頭木偶,玩起來和提線木偶不是一個路數,類似於自動擋和手動擋的區別。
更重要的是,他聞到了一股很濃的煤油味,就是從這個木偶身上散發出來的。
難道這個還能噴火?
就和《東京夢華錄》記載「葯發傀儡」類似?
這誰能忍得住?
就跟小孩子原本木頭手槍玩的好好的,忽然瞧見能“噠噠噠噠”冒火花的玩具槍……嘴裏的飯都不香了。
“給我玩玩唄!”
“不給!”
賀上校還想逗樂,卻被親閨女劈手奪下,並丟下一句,“你玩的明白嗎?”
然後,薑槐便擺弄起新到手的玩具。
的確有些破舊了,隨便一動,追光燈下便撲騰起一陣灰塵。
還有的地方乾脆壞了。
金箍棒和木偶右手的榫卯鬆了,晃悠悠的一碰就晃蕩,操縱桿與肩臂的連線處裂了道細縫,漆皮就從這裏大塊大塊地剝落,關節處的麻繩也磨得發毛。
也難怪剛才賀上校攥著杖頭瞎搗鼓,金箍棒別說掄出棍花來,連轉個圈都能卡在半空。
但常言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薑槐接過操縱杖,先在木偶的肩、肘、腕三個關鍵關節摸了摸,好像老中醫摸骨似的,又把鬆脫的榫卯往裏頂了頂,這就算是正骨了。
但別說,這一通搗鼓竟讓那根搖搖欲墜的金箍棒暫時先穩了下來。
他也沒急著耍招式,隻是小幅度地抬桿、壓腕,藉著木偶本身的重量調整重心。
沉甸甸的,估計有個十來斤重。
壞了的地方,就被他用巧勁繞了過去,比如那金箍棒轉得不圓,就藉著木偶轉身的弧度帶兩下。
肩頭的盔甲漆皮剝落,邊角卷翹得厲害,反倒襯得這“孫猴子”多了幾分大鬧天宮後的桀驁。
頭頂那撮翎子斷了半截,耷拉在耳旁,轉身時跟著一顛一顛的,竟添了幾分頑劣的野趣。
還有那還算完好的“火眼金睛”,這大聖殘軀在薑槐手裏非但看不出破敗,反倒比嶄新的木偶多了層靈動勁兒。
鋪著大紅地毯的老戲台,黑壓壓的觀眾席,一盞孤獨的追光下,一個年輕的道士全神貫注的操控著大聖木偶……
沒有叫好,隻有五個人屏氣凝神後的心跳聲……後台出口,班主她們也出來了。
沒有配樂,但所有人的腦海裡都自動浮現出那首“等等等等……丟丟丟”的BGM。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煤油味與木頭的陳舊氣息,時光彷彿在這一刻慢了下來,台上人與手中偶,在這一方天地裡,彷彿成了一道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剪影。
但殘軀終究是殘軀,大聖也逃不脫歲月的侵蝕,失去了一身本領。
薑槐勾了勾其中一根杖頭上的小機關——
和手槍上的扳機似的。
這個機關連通著人偶的胸腔,那裏也是煤油氣味的來源,是噴火的。
隻可惜什麼也沒有發生。
但可以想像的是,如果大聖風采依舊,耍完金箍棒,甩一甩頭頂的翎子,一抖鮮紅的披風,眨巴著金閃閃的眼睛,噴一個火球,那該多酷。
其實這個木偶不止那一個機關,另外一根杖頭上還有一個“扳機”。
他也試著輕輕按動,隻覺內裡卡著根細弦,卻半點動靜也無。
也勾著指腹往上挑,那扳機竟微微陷下去一寸,依舊沒觸發任何機關。
還是壞的,卻猜不出它原本的作用。
此刻耍完之後,薑槐索性掀開衣服想徹底研究研究,卻聽身後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那是變臉用的。”
正是班主。
她此刻牽著眼泡通紅的鋼鏰姐,那雙亮的好似點墨般的眼睛正看向薑槐。
“變臉?”
薑槐是真沒想到木偶也能變臉,祖師爺獎勵的「傀儡術」中並沒有相關的描述。
難道版本更新了?
看來,祖師爺也有點落伍了。
“是變臉,纔出現十幾二十年吧。”
花班主點點頭,然後掏出手機找到了一個視訊遞給薑槐。
剛一點開,就是鑼鼓聲驟急,追光“唰”地打亮戲台中央,卻並不是此刻這方舞台。
畫質很差,模模糊糊的,隻能看見台上有一個梳著**十年代中分頭、穿著挺老氣西裝的男人在操控傀儡。
那是剛從龍宮借到行頭後,回到花果山嘚瑟的美猴王,先亮了個亮相,火眼金睛即便在模糊的畫質裡也清晰可見。
接著鏡頭一晃,卻是台上的另一個人操控著楊戩的木偶,舞著三尖兩刃刀劈過來。
上演的竟然是二郎神擒美猴王的戲碼。
卻見兩個木偶鬥了一番不分勝負,孫悟空的猴臉竟然倏地一轉,竟換成了二郎神的三眼麵譜!
台下“嗡”地炸開一片驚呼,視訊雖然沒拍,但還是能清晰可聞。,
這還不算完。
木偶身上的鎖子甲“簌簌”褪下,露出裏頭藏著的銀盔銀甲,在追光下一閃,活脫脫就是個威風凜凜的楊戩。
好傢夥,成了真假二郎神了。
最絕的是那口火。
兩人纏鬥到緊要處,也不知是真楊戩還是假楊戩竟猛地揚頭,噴出一簇橘紅色的火苗。
火光裡,兩個木偶的麵孔連續變化五六次,你剛變完我就跟著變,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直至銀甲再掀,其中一個轉眼又變回那隻桀驁不馴的孫猴子,金箍棒掄得呼呼生風……
這太精彩了,已經完全超出薑槐對木偶的想像,看來手藝這種東西,一但固步自封,等待的就隻有被淘汰。
“他是誰?”
“我家那口子。”
“我可以見見他嗎?”
“他已經去世了。”
“抱歉。”
薑槐不再說話,看了看手中破舊的木偶,眼中滿是不解。
難道沒傳下來?
彷彿看出他的疑惑,班主苦笑一聲,
“花樣越多,難度就越大,那木偶塞了兩套衣服,好幾處機關,沉得像塊鐵疙瘩,一場戲唱下來,胳膊酸得好幾天都抬不起來,又不賺什麼錢,尤其是還被老輩子罵過一陣子,當時就沒什麼人肯學……”
“班主,我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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