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的地方?”
薑槐本想轉達一下麻將館老闆孃的話,元旦快到了,好玩的地方人會很多。
不過轉念一想,人多就多唄,湊熱鬧也是一種樂趣不是?
而且人多的地方氣場就強,以前師父碰到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善信,就會建議他們多去人多的地方待一會,反而盡量少去寺廟道觀之類的地方。
要知道白天的寺廟道觀看起來還挺莊嚴肅穆的,天氣好的時候,陽光透過格窗灑在冉冉升起的清煙之上,再加上不疾不徐的鐘磬之聲,莫名就透著一股平靜祥和。
但一到晚上,哼哼。
能睡涼炕的壯小夥都不見得敢進去。
反正現在隻要不讓他爬青城山,去哪都行,那是真爬夠夠的!
回去的路上,鋼鏰姐忽然叫大家等一下,自個兒朝路邊一家門店跑去,沒過一會,拎著一個打包盒出來。
好嘛,那打包盒也不知犯了多大的罪,插著密密麻麻的竹籤,和草船借箭似的。
開啟一看,郡肝、雞尖、藕片、毛肚在滿是芝麻的紅油裡泡著,濃鬱的藤椒香氣順著風直往人鼻子裏鑽,還沒吃人都麻了。
大夥知道她的心意,因此都沒客氣。
薑槐隻要了一串鵪鶉蛋和一串海帶結,他中午吃太多,到現在還不餓。
然後便觀察起另外幾個人吃東西。
這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雖然有點不禮貌,但往往能從吃東西這件事上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和脾性。
賀上校吃的最快,三下五除二解決完,然後大手一抹嘴角紅油,又把手心的紅油往身邊的樹皮上一擦,便悠哉悠哉的站一旁抽煙去了。
看著大大咧咧,卻能察覺有人看他似的,突然扭頭看過來,見是薑槐,眼神這才從銳利轉為鬆弛。
再看那母子倆,正在用眼神很隱晦的交流,好像是賀小倩奇怪老媽怎麼會吃這種辛辣的東西,她老媽則示意她別管,趕緊吃自己的。
最後是鋼鏰姐。
她也隻拿了三四串素的,雖是在吃,卻神遊天外,就連串串在她臉上畫了幾根鬍鬚都不知道。
紅頭髮配紅鬍鬚,彷彿是從牆上的繪畫塗鴉裡走出來的一樣。
那個塗鴉竟然還有名字,叫做貓的報恩?
“走吧!”
日頭漸漸西沉,路也變得有點堵了。
旅遊城市好像都是這樣,罕有不堵的時候。
一個小時左右,導航終於彙報了好訊息:
“已抵達天府熊貓塔附近,需要為您找到最近的停車場……”
車窗外,是一座刺破暮色的銀灰色巨塔。
當地人因其339米的高度,直接稱之為339,竟是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嗯,很符合這地方神戳戳的調性。
塔身裹著流光溢彩的LED屏,憨態可掬的熊貓動畫正順著塔身攀爬、翻滾,七彩光影淌進錦江裡,與萬家燈火一起把水麵染成了流動的調色盤。
塔下的廣場上人聲鼎沸,舉著自拍桿的遊客紮堆打卡,網紅奶茶店的隊伍排到了街對麵,烤苕皮的焦香混合著精釀酒館裏傳出的薩克斯聲。
這竟是一個熱鬧的商業圈。
薑槐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成為這些遊客中的一員了,雖然他並沒有看出這裏有什麼好玩的。
其實也不是不行,隻是多少有點不符合先前的預期。
唉?
電梯竟然是往下的!
“叮”的一聲,畫風驟然切換。
眼前,一側是酒吧的復古海報與動感音浪,另一側卻立著塊醒目的紅色招牌——三花川劇團!
入口不大,搭著一塊半新不舊的門簾,透著縫隙,便能聽到裏麵的熱鬧和叫好聲。
鼻子裏還能嗅到茉莉花茶的清香和一股奇怪的味道,有點像是煤油?
果真是煤油!
剛挑開那道磨毛了邊的布簾,眼珠便被一道騰空而起的火焰狠狠攫住。
赤紅色的火苗如火龍吐信一般,從演員口中噴薄而出,帶著灼人的熱浪撲向戲台穹頂,瞬間點燃了整個劇場的氣氛,火光映得滿場竹桌上的白瓷蓋碗表麵全都掠過一道橘光。
“好!!!”
叫彩聲差點掀翻了屋頂,
上了歲數的本地老輩子端起蓋碗抿了一口,眸中透著股得意,好像這火是他們噴出來似的。
外地遊客則全都舉著手機一通狂照。
現在這門絕活可不常見了,薑槐也隻聽師父說起過,卻從未親眼得見。
滿堂叫好聲中,賀母湊到薑槐耳邊,一手擋在嘴邊,一邊大聲笑問,
“怎麼樣,好玩吧?”
“好玩,您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薑槐也扯著嗓子回,實在是這裏的氣氛已經被台上那一把火徹底點燃了。
“我有個老朋友……”
他隻勉強聽清這一句,然後眾人便被一個穿藍布衫的堂倌引到一張竹桌前落下。
他們來的有點遲了,位置有點靠後,不過沒關係,這個劇場本就不大,坐哪都一樣。
剛落座沒一會,又有一個穿藍布衫的堂倌就端著蓋碗過來,滾水沖開碧色的茶葉,茉莉的甜香霎時漫開,蓋過了空氣中的煤油味,
“這是班主送您各位的!”
從這個稱呼上,便能聽出這個劇團屬於民間劇團,因為國營劇團裡,一般稱為團長。
看來賀母的那位老朋友就是這裏的班主了,難怪沒要買票什麼的。
不過薑槐已經沒空想這些了,茶剛抿兩口,噴火藝人便謝了幕,接著赤著膊的漢子。
沒什麼腹肌之類的,挺著個將軍肚,胸口還有紋身……
抱歉,不是紋身,是胸毛。
這位很是豪邁,對著台下拱手行禮,然後二話不說,一個彎腰挺肚,掏出一把寒光凜凜的銀劍就往嘴裏塞。
“嘶~”
哪怕台下觀眾都知道這劍肯定不是真的,但還是很配合的倒抽一口涼氣。
也不知是抽氣抽的太整齊劃一了還是怎麼滴,表演吞劍的漢子都被逗樂了,把劍又拽了出來,咯咯咯的笑了半天,然後纔再次開始表演。
薑槐也跟著笑,笑的忘乎所以,渾然忘了這是在一個現代化的繁華商圈底下,恍恍惚惚彷彿穿越到了師父口中的老時年間。
師父說,那時候藝人們撂地擺攤,都先說一段場麵話,
“列位鄉親父老,初到貴寶地,寶地生金,貴人滿堂!今日不唱王侯將相,不演才子佳人,先給各位耍上幾段硬功夫,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看得好了,您喊聲好;看得樂了,您鼓個掌……”
然後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頂缸耍猴,說書唱戲什麼都有,中間還要插一段拴馬樁,生怕別人白嫖看一段跑嘍,最後一敲銅鑼,討要賞錢~
這些故事對於從小沒有電視的薑槐來說,是童年那漫漫長夜裏最鮮活的回憶。
和這些回憶一起的,還有昏暗的電燈泡和漫山遍野的蟲鳴,以及師父時不時晃兩下的蒲扇。
本以為師父口中的這些陳年舊事都已經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了,沒想到就這麼猝不及防的撞上了!
這幸福來的太突然,都感覺有些頭暈目眩起來。
畢竟道士也是有童年的啊!
但見漢子喉結滾了滾,捏著劍柄往嘴裏送,劍尖沒入喉嚨時,額角青筋突突跳著。
哪怕明知是假的,台下觀眾還是不由捏一把汗,待那漢子又把長劍從肚子裏“拽”出來的時候,又是一陣掀翻屋頂的叫好聲。
叫好聲未落,台上燈光暗了下去,鑼鼓聲驟然響起。
這次,表演藝人們沒有出現在舞台上,而是遊走在台下一張張茶桌前。
那是一個穿著戲服的變臉演員,踩著碎步,隨著鑼鼓點亮出各種造型。
他把一張藍汪汪的臉湊到觀眾身前,示意觀眾伸手去摸,卻在指尖堪堪碰到臉譜邊緣的剎那,霎時換成了紅臉,濃墨重彩的關公麵譜在昏黃燈光下惟妙惟肖。
台下頓時又是一片叫好,除了那個被嚇了一跳的觀眾。
再一翻,紅臉變黑臉,張飛的豹頭環眼栩栩如生,可當他對著一個小朋友手腕一抹,一張網路上熊貓人的表情包時,全場先是一靜,隨即鬨堂大笑。
就這樣吧,能傳承下來就行。
最後登場的是一段川劇《秋江》選段,一個穿著水綠綢裙的角色上台,裙裾綉著淡粉桃花,碎步輕盈,水袖一甩,把剛才的熱鬧喧囂瞬間帶走,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怨。
品茶,聽曲,吃糕點,台下的道爺彷彿成了老爺。
曲終,人散。
觀眾們呼啦啦往外走,腳步聲和談笑聲漸漸融進塔下的霓虹裡。
劇院裏一下子靜了下來,慢慢的,就隻剩幾盞燈昏暗的射燈還亮著。
賀小倩的父母去後台和班主敘敘舊打個招呼,她也和鋼鏰姐兩人攜手去了衛生間。
劇場突然隻剩下薑槐一人。
剛才的熱鬧乃至白天的經歷好像隻是一場夢境,被驟然抽離,醒來後隻有在微光裡飛舞的浮塵作伴。
他沒覺得有什麼不適,
因為每個人都會這樣,或早或晚而已。
反而是此刻陡然的安靜,讓他有時間想一些事情。
他想,如果沒有那些任務,這或許纔是雲遊最初的模樣吧?
就是單純的四處逛一逛、看一看?
好像也挺不錯的。
至少這次的“獎勵”就不比前幾次差。
“唉?她倆咋還沒回來?挺長時間了!”
薑槐收回思緒,恍然驚覺。
蓋碗裏的茶水都涼透了,這二位還沒回來,正想起身去找找,卻見早已熄滅的舞枱燈竟然“啪”的一下亮了。
沒都亮,隻開啟了一盞追光,冷白光柱劈穿黑暗,在大紅的舞台地墊上投下一圈光亮。
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但聽一聲鑼鼓響,伴著“噔噔噔”的小碎步,賀小倩和鋼鏰姐一前一後,竟從後台走了出來。
穿著打扮也和剛才截然不同。
前者挽著流雲髻,鬢邊斜插一支素銀簪子,臉上敷著薄而勻凈的脂粉,眉眼被勾勒得愈發溫婉,還在原本的毛衣外披了件月白軟緞短衫。
雖未著全套戲服,卻也透著幾分清雅脫俗的氣韻,如果手中沒提著一口亮銀銀的寶劍的話。
後者那一頭酒紅色短髮沒做過多修飾,隻在頭頂偏側綰了一小撮,用根翠色纏花髮帶牢牢束住,餘下的短髮利落貼在耳後,
額間點了枚小巧的翠色花鈿,身上套著件青布短打,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手中同樣提著一口寶劍。
兩人商量好似的,步子一停,便掐著腰橫眉立目,對目瞪口呆的薑槐嬌喝一聲,
“呔,你那道人,見了我姐妹,怎的還愣在原地?”
“姐妹二人?”
饒是薑槐能掐會算,也萬萬沒料到還有這一出。
“你們這是鬧哪出…白素貞和小青?”
“哼!”
“白素貞”冷哼一聲,卻差點沒憋住笑場,
“現在裝作不認識了?姑奶奶且問你,是不是你這多嘴多舌的臭道士向我家官人告狀的?!”
此話一出,薑槐頓時失笑。
他想起來了。
上次在西湖邊,賀小倩指著雷峰塔問他,“如果把法海換成道門中人,故事會怎樣?”
自己當時的回答是,““別人我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話,也會和法海一樣先去提醒許仙,當許仙知道白娘子是蛇妖卻依舊要在一起的時候,我就不會再管了。”
敢情上次她隻是口頭問問,現在上演全武行了,而且聽剛才的話,自己這個臭道士已經去告過狀,現在被正主打上門了。
哼,簡直倒反天罡!
薑槐拍案而起,一捋道袍,煞有介事地撚了撚不存在的鬍鬚,朗聲笑道,
“貧道不過是依著道門本分,善意提點你家官人辨清人妖殊途,怎就成了多嘴多舌的臭道士?”
接著目光一轉,掃過兩人手中亮閃閃的銀劍,冷哼一聲,
“再說了,就算是貧道告的狀,就憑你們姐妹倆的修為,又能奈我何?”
兩人“對戲”都不是正常說話,可能想模仿剛才川劇裡的唸白。
但賀小倩的聽起來更像是京劇,薑槐的則帶著點淮揚那邊的道情調,鋼鏰姐更絕,直接是河南梆子。
“呀呀呀,看我不淹了你的玄元觀!”
“哼,淹了貧道就再建一個……”
“噫~姐姐,俺不中嘞!”
追光燈下,三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鬧作一團。
後台出入口,三個中年人靜立凝望,看著看著,舞台上那三道身影,全是他們年輕時候的樣子。
“怎麼樣,師姐,那小姑娘能不能留在你這邊謀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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