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多小時,輸了三百六,撒了四泡尿。
因為某人輸急眼了,試圖通過狂喝老鷹茶來彌補些損失。
然後,他就後悔了——
麻將館竟然提供一頓中飯!
把牌推到麻將桌中間的洗牌槽裡,然後鋪上一層桌板,這種路邊隨處可見的麻將館便搖身一變成了小飯館。
胖胖的老闆娘推著一個一個格子的小推車過來挨桌打菜,掀開格子上的蓋子,熱氣裹著香氣差點把薑槐香迷糊了。
回鍋肉炒得油爆爆的,蒜苗鮮綠,豆瓣紅亮,光是看便賞心悅目。
蒸碗裏的粉蒸肉顫巍巍,木耳萵筍絲脆生生,宮保雞丁裡的花生米看著就嘎嘣脆。
還有裹著酸甜辣香醬汁的魚香肉絲,以及在紅湯裡撒滿了花椒辣椒的水煮肉片……
不要錢,隻要不浪費隨便吃。
薑槐那叫一個氣啊,有這專案幹嘛不早說?
喝一肚子水飽,哪還有地方裝這些?!
現在隻好硬撐嘍~
唉!
拿了個托盤,打了一勺飯,又選了幾份菜,最後取了一小盅老鴨酸蘿蔔湯,就趴在原先的麻將桌上開造。
牌友變成了飯搭子,頗有一種剛才你死我活,現在握手言和的感覺。
很奇妙,也很有趣。
飯搭子都是些五六十歲往上的,但從外表上半點看不出來,麵板白裏透紅,頭髮也不知是焗的還是怎麼,烏黑髮亮,氣色那是相當好。
這可能和當地的人們對生活的態度有關。
畢竟這是一個把“安逸”、“巴適”掛在嘴邊的城市,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慵懶的感覺。
大家一邊吃一邊扯閑篇,話題當然是薑槐這個誤入此地的“散財童子”。
一會問問多大年紀啦,一會問問做什麼工作,也有問他耍朋友沒得?
薑槐的道袍還留在醫院,因此沒說自己是個道士,隻說自己馬上二十一了,耍了不少朋友,女的多一些,男的少一些。
在一眾略顯古怪的眼神之中,他也趁機和這些老成都們打聽打聽附近有什麼好的去處,不必多麼繁華熱鬧,最好是很有特色的。
談起這個,那就有的聊了。
一個略顯富態的嬢嬢放下碗筷,點了一根煙開始吞雲吐霧,“寬窄巷子莫切,全是遊客,鬧哄哄的沒得意思!”
旁邊立刻有人點頭附和,“就是噻!錦裡也莫逛,全是賣東西的,小吃賣得比外頭貴兩倍,味道還不正宗。”
“人民公園也莫去,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喝茶攤子嘍,人太多吵腦殼子,說話都要靠吼……”
幾個老輩子你一言我一語,沒是沒一處值得去的,合著麻將館纔是最安逸的去處。
薑槐聽的直樂嗬,想著早上那位計程車司機恐怕也是這樣想的,直接給他安排的一步到位了。
這時候老闆娘過來收盤子,也笑嗬嗬的插了一句,
“快元旦嘍,熊貓基地也莫切,排隊排到腳軟,進去盡看熊貓屁股!
要我說,小通巷後頭的老巷子裏才安逸,那塊有個姓劉的采耳老師傅,挑著小馬紮坐在樹蔭下頭,都是熟客找過來。沒得花裡胡哨的噱頭,掏完耳朵再給你刮個耳垢,收你十塊錢,清清爽爽的,比景區頭那些強多了!”
“采耳?”
薑槐頓時來了興趣。
這個專案師父給他掏耳屎的時候提起過,說那叫一個舒服,弄完之後連魂兒都能輕二兩。
最重要的是,隻要十塊錢!
連忙和老闆娘打聽清楚地方,剛要起身,就見麻將館門口的擋風布簾被挑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個“鬼頭鬼腦”朝裡張望的小腦袋,額前碎發被風吹得亂晃,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好像是在找人。
一頭酒紅色短髮,都要和擋風簾順色了。
然後,這個小腦袋的上麵又出現一個腦袋,烏黑的長發被一隻鯊魚抓夾隨意抓著,碎發垂在頸側,發尾還帶著點卷,眼裏也滿是好奇。
再然後,出現兩隻手,把這兩個腦袋提溜了回去,擋風簾徹底開啟,露出三道人影。
外麵陽光明媚,三人逆著光,站在屋裏向外溢位的煙氣之中,看著和老版電視劇裡那種神仙出場似的。
“你們找誰?”
老闆娘見三人隻站在門口不進來,切換成普通話問道。
她當然能看出這三位不是來打麻將的。
“找我的。”
薑槐起身,看著賀小倩母女和鋼鏰姐,嘴角不由自主帶上笑意,又回頭對幾個飯搭子介紹了起來,
“她們就是我耍的朋友,還有一位是我朋友的母親。”
“嘶~”
幾個老輩子三觀都塌了。
這小子剛纔不是開玩笑的?還能這樣耍朋友的?現在小年輕玩的這麼花?
好半天纔回過味來,這瓜娃子怕是不曉得耍朋友是談物件的意思哦!
可之前他們擺龍門陣都帶著方言,這瓜娃子也能聽懂啊!
……
門口,停著一輛好大的車,方方正正的,透著股野性。
賀上校坐在駕駛室,估計又在醫院眯了一會,此刻看起來精神頭好多了,見了薑槐不住搖頭調侃,嘖嘖有聲,
“嘖,這茶好喝不!?”
不怪他如此。
好傢夥,他一家三口屁顛顛的又是出人又是出力,沒日沒夜的忙活,就這麼一個閨女還都快成秘書了,結果這位主跑來打麻將了?
當然了,這並不重要,反正傷者家屬來了之後那裏已經不需要他們了,愛去哪去哪,可是你小子出來打麻將好歹帶上他一起啊!
太不仗義了吧?!
薑槐也頗為不好意思。
上午賀小倩問他在哪的時候,順帶嘴把照片的事說了,沒說太詳細,估計是覺得說了也聽不懂,隻說每年都會有錢拿。
他這才明悟過來卦象說的財運亨通通哪去了,同時也怪過意不去的,覺得自己老是麻煩人家,像個甩手掌櫃。
這不找了個好去處,把他們約過來,打算意思一下嘛!
“贏了嗎?”
賀上校又故意板著臉問。
“一把沒贏。”
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的薑槐更不好意思了,隨後彷彿是為了找回點麵子,摸著滾瓜溜圓的肚子嘿嘿一笑,
“不過我吃飽了!”
“噫~”
幾人齊齊鄙視。
薑槐落荒而逃,“我剛知道個好地方,我帶大家去享受享受……”
“你請客?”
賀上校瞥了一眼副駕駛的某人,也知道這傢夥小發了一筆。
也不知咋滴,他越看這傢夥心裏越堵的慌,雖然這傢夥很貼心的為他蓋了衣服,不過這衣服還是自家閨女做的!
“我請客!”
薑槐連連點頭,脫下身上的羽絨服,撣了撣上麵的煙味還給賀小倩,又重新穿上那件道袍。
賀上校轉過臉去,不想看了。
“貴的地方就算了……”
賀小倩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
“不貴的,一個人十塊錢!”
“咦……”
又是一陣鄙夷。
車廂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隻有後排最右側的鋼鏰姐一直沒怎麼說話。
她本來想來醫院看完頂配哥之後,趕緊找一個工作先對付著。
畢竟花唄是要還的,利息還不低。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母女倆非要帶上她一起,說是人多熱鬧。
是蠻熱鬧的。
一大家子說說笑笑,真的很好。
可是,幹嘛要去摸一摸流浪貓的腦袋?
它明明原本可以過的很好的。
也好,正好藉此機會瞅瞅有什麼合適的,說不定碰巧就找到了呢。
她側頭盯著窗外看,看那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看那花花綠綠的門頭廣告……
下一刻,她突然觸了電似的猛然扭過頭來,甩的太快了,以至於一縷紅頭髮都粘在了嘴角,看著像是流血了一樣。
她的手被坐在身邊的賀母抓在手裏,放在右腿上。
她並不是看自己的手,而是看賀母左腿上的手。
那是賀小倩的手,同樣被母親握在手裏。
她抽了抽手,沒抽動。
她不動了。
心裏想著,
這車,要是永遠不停該多好。
車當然是會停的,不管是碰上紅燈的暫時停下,還是抵達目的地。
小通巷到了。
好文藝的一條街,牆上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塗鴉,店鋪也改造的很小清新,米黃色的牆壁,原木色的窗戶,莫名其妙的店名,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綠植。
咖啡、衣服、首飾、中古玩具……
路邊甚至還有人彈結他唱歌,不過不是乞討,而是直播,
“我說橋邊姑娘~你的芬芳~”
薑槐覺得這和景德鎮的那條街真的很像,但也有不同。
這條街還保留了很多的老建築和很多原住民的生活氣息。
比如牆角下有一位如今很少見的修鞋師傅,就坐在小馬紮上,大腿上墊著一塊油布,正勾著頭塗膠水。
再比如還有一家小報亭,一份份報紙被猴皮筋壓在一塊木板上,也不知道還有誰買。
除了這些,還有老式居民樓防盜窗上掛著的香腸、臘肉,門口隨意停放的自行車,滿是油垢的油炸小攤……
處處皆是煙火氣。
巷子不大,估計也就兩三百米左右,問了幾個人,拐進了一條老巷,很容易就找到了麻將館老闆娘推薦的那位劉師傅。
是個老師傅了,老花鏡和啤酒瓶底子似的。
撐著一把可可可樂的遮陽傘,零零散散擺了幾個竹椅子和幾張木條凳,老師傅自己正縮在避風的角落曬太陽。
見薑槐幾人來了,慢慢悠悠的推了推眼鏡,態度不冷不熱,用帶著濃重方言的口音說了一句,
“十塊一位。”
“知道的。”
薑槐微微一笑,打了頭陣。
往竹椅上一坐,這條老巷陡然變高了起來,以前從未注意過的事物也突然闖入眼簾。
水泥電線杆上淩亂的電線,光禿禿的樹上有一個技術不咋滴的鳥窩,他甚至還看見了賀小倩下巴底下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薑槐還真從未這樣坐在街頭過,道觀的門檻上倒是坐過不少,隻可惜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耳朵眼裏便微微一涼,然後就是淅淅索索的癢意。
那是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羽毛,可能是鵝,白的,在耳朵裡感覺很酥麻,卻不是想打噴嚏的那種酥麻。
羽毛貼著耳壁緩緩遊走,那酥麻的觸感便順著耳道鑽進去,一路癢到後腦勺,又漫進四肢百骸。
外界的響動一下就淡了,彷彿隔了一層玻璃。
薑槐不自覺地鬆了肩膀,連一開始因緊張而蹙起的眉頭都舒展開來。
隻覺羽毛在耳朵眼裏旋轉、跳舞,掃過耳鼓時又像蝴蝶破繭,然後迎著風抖擻翅膀。
太巴適了!
這裏的人也太會享受了!
但這才哪到哪?
金陵來的土包子對巴適的定義實在是太淺薄了些。
老師傅又拿起震子,拇指食指捏著柄頭輕輕一撚,“叮”一聲清響,震子細桿微微震顫,那震動傳進耳道,像是在湖麵投下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腦海裡都盪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一天一夜沒閤眼的疲乏,瞬間被這震顫抖得乾乾淨淨。
薑槐估摸著那些渾渾噩噩、找不著去處的魂兒聽到三清鈴是不是也這麼個感覺?
就在他以為這十塊錢已經足夠值得的時候,老師傅又換了根細長的耳起,貼著耳道壁輕輕刮過,再用細鑷夾出深藏的耳垢。
這個步驟還怪讓人尷尬的。
薑槐從未想到自己的耳朵裡竟然還有這麼大一塊耳屎,他一直以為自己挺乾淨。
最後,老師傅又拿棉簽沾了茶油,細細擦凈耳廓和耳道邊緣,又用掌心搓熱,貼著耳後穴位揉了兩圈。
結束了,大概在十五分鐘左右。
但這卻是薑槐這輩子以來最舒服的十五分鐘,要不是後麵有人排隊,他都想再來一次。
其餘幾人從未見過薑槐露出過這般“銷魂”的表情,看著都有些不正經了。
於是一個個迫不及待起來,然後……
都變得不太正經了。
這老師傅技術沒的說,卻不知是什麼怪癖,掏出來的耳屎不隨手扔了,反而給它排排坐,一個個放在木條凳上。
像是獵人在炫耀獵物。
薑槐閑來無事,索性比起大小來。
賀小倩的最小,是乾燥的那種,顏色也比較淡,不注意看都看不清。
排第二的則是他自己。
也是淡黃色的,有一點點油,可能和挺久沒掏過有關。
師父還在的時候,隔三差五就給他按住掏耳屎,現在嘛,可按不住嘍!
賀小倩媽媽的相對大一點,是油性的,濕潤粘稠,帶著一點褐色,估計和身體健康狀況有關。
賀小倩老爸的耳屎不能參與本次比賽,因為它是碎屑狀的,泛著灰白色,壓根不成型。
這可能是某種病?
薑槐不太清楚,祖師爺沒教過。
但最出乎他預料的是,鋼鏰姐的耳屎是最大的。
都介於綠豆和黃豆之間了,整體呈現深褐色,還有黑色硬塊,看著都不像是耳屎,而更像是血痂。
她難道從來沒掏過耳屎?耳朵裡塞個這麼大的東西不難受嗎?
賀上校也發現了這個,眼睛一亮,正要打趣,卻被媳婦一瞪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賀母隨手把長條凳上的耳屎全部掃落在地,然後看向付完款的薑槐笑著說道,
“走,我也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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