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想要一張床而已,不用很大,夠一個人睡就行,而且很環保,隻要幾根竹子。”
這並不是什麼多麼過分的要求,趙魁很輕易的便答應了。
雖然王朗自然保護區為了保護大熊貓,對竹子的管理很嚴格,甚至定期人工促進竹林更新和病蟲害防治。
而他作為護林員,除了保護動物之外,也有保護植物之責。
可做個竹床能要幾根竹子?
漫山遍野的竹林就差這幾根了?
而且這玩意一天能長十厘米,大熊貓再能造也造不完。
太死板反倒顯得矯情。
趁著薑槐白天下墓幫忙的空檔,他一大早便下山去了趟附近的幾個古寨,找了好半天才從一戶人家借來了一套工具。
兩把篾刀,寬刃用來砍竹子,窄刃用來分篾。
一個刮篾器,用於打磨竹篾表麵,使其光滑無毛刺。
還有竹鋸、鑽孔器、捲尺、編篾針……
雜七雜八的一大堆,都是那戶人家的上一輩老人留下來的,好像也是個篾竹匠。
這並不奇怪,篾匠在四川、江浙等多竹的地方還是挺常見的,和剃頭匠、木匠、石匠、皮匠一樣,都是人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工種。
當然了,這個常見指的是上一代。
現在已經沒多少人會了,甚至不少手藝活都被打上了非遺的標籤,著實可惜可嘆。
恐怕再過幾十年,出來一個古法殺豬非遺傳承人也不是不可能。
等帶著工具回去之後,天色還尚早。
正想回帳篷裡歇歇腳,卻瞅見薑槐已經回了,正拿著一遝臨摹紙用鉛筆寫寫畫畫。
“今個這麼早?”
“嗯,已經搞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還得等他們先清理出來。”
薑槐抬頭笑笑,又很快低頭在紙上圖圖畫畫。
“噢。”
趙魁默默把鞋子穿上。
“工具帶回來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弄?”
“稍等,圖紙馬上就畫好。”
“這玩意還要圖紙?”
趙魁大為驚訝,“不就是幾根竹子捆在一起,然後裝上四條腿嗎?”
“那睡在上麵不成了肉攤上的豬肉了?”
薑槐微微一笑,把手中的臨摹本遞了過去。
本子上畫的正是竹床圖紙,用了工筆畫的技巧,一筆一劃整整齊齊,線條明暗交替,還有透視效果,和電腦上的3D模型似的。
而這張竹床不僅有坐麵、靠背、腳踏,竟然還有各種紋路、裝飾。
鏤空的、雕刻的、鑲嵌的、疊層的,要啥有啥。
這特孃的哪是竹床,這分明是以前地主老財家裏的羅漢榻啊!
還得是大地主,良田萬頃的那種,一般的小地主都沒這個檔次。
“真特孃的講究,你不就臨時睡一下嗎,有必要搞成這樣?”
趙魁大為震撼,同時大為不解。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薑槐也覺得挺不好意思,好像搞的有點浮誇了。
主要是沒剎住手。
當打定主意做一張竹床的時候,腦袋裏各種篾竹技巧和順口溜那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什麼平紋編、回紋編、菱形編……
什麼起底法、穿篾法、彈插法、絞編……
什麼冬竹老,春竹嫩,七月八月用竹根,三年竹脆五年老,七年竹子剛剛好。
什麼雞籠收頂三把鎖,穀籮開口九連環,織簟要數九十九,少織一扣老鼠走。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畫圖的時候,那感覺就像和珅拿銀票一樣——
我怎麼就管不住我這手呢?
什麼技巧都想試一試,畫到最後,就成眼前這樣了。
那就開搞吧,反正畫都畫好了。
兩人分工合作,趙魁去竹林砍竹,薑槐則負責殺青,打磨,鋸成合適的長度……
本來還應該將竹子用水煮一煮達到脫脂軟化殺菌的作用,不過條件有限,就省去這個步驟了,反正也不指望用多久。
兩人一個幹活利索,一個技術過硬,加上竹林就在旁邊,隨取隨用,沒過多長時間,一個大致的框架已經有了雛形。
長1.9米、寬85厘米、高68厘米,經典的“前榻後靠”形製。
四足略帶弧度,腿間橫棖相連,靠背三段式設計,扶手微弧,通體全靠榫卯固定,無一枚鐵釘。
“嘖,咱倆真牛!”
趙魁成就感爆棚,他長這麼大,還真沒親手做過什麼東西。
主要也是因為小時候家裏有錢,要啥有啥。
後來進了號子,就更沒這個條件了。
薑槐同樣如此。
以前獎勵的那些琴棋書畫雖然也不錯,但論起成就感和此刻這種感覺完全不同。
或許,這就是男人骨子裏自帶的手工情懷。
就像有些機車佬買了一套十分昂貴的工具,能興奮的成宿成宿睡不著覺,雖然他們並不能完全發揮出這套工具的價值,隻能把後視鏡拆了裝,裝了拆……
還有那些玩鋁型材的,玩模型的,甚至是養魚造景的,好像都有這種情懷在。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幹勁十足,正要一鼓作氣再接再厲,就聽趙魁別在腰間的對講機裡傳來滋滋啦啦的響起,喊他下去幫忙了。
偌大的無人區,忽然隻剩下薑槐一人。
遠處,橘黃色的斜陽灑在雪山之巔,好似一座座金山,震撼而壯觀。
身後,連綿起伏的竹林簌簌作響,時而響起婉轉空靈的鳥叫。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置身於此,隻覺得自己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又覺得自己好像擁有整片天地。
大空虛與大歡喜交織。
很矛盾,很神奇。
趁著尚有天光,薑槐盤坐在地,開始篾絲、編織。
沒了旁人,心好像更靜了。
刀刃一下一下刮擦著竹子表麵,發出沙沙沙的響動,好似春蠶啃食桑葉。
每刮一下,竹子特有的清香便濃鬱一份。
接下來是將竹子破成不同寬度的篾片,再將每篾片分成粗細均勻的篾絲……
一道道步驟在指尖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好像生來就會一般,竟然有種說不出的美感。
領略天地之美,體悟百藝之精。
彈琴也好,對弈也罷,不管它們被包裝的再雅緻,也隻是某種技能罷了。
和彈棉花、打麻將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篾竹亦是如此,說好聽點,那是“青篾分絲細若綢,指尖經緯織新秋”,拿到國際展台上,它是“以竹為器,東方氣韻”的非文化遺產。
可離開聚光燈,它就是漁夫的鬥笠、養雞的籠子、篩米的簸箕、趕集的背簍。
沒有農村無數的簸箕,造就不了藝展上美輪美奐的工藝品。
可沒有藝展上的揚名,說不定這門手藝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消失。
這是否也是一種“孤陰不生,孤陽不長”?
群山環繞之中,編著竹絲的年輕道士好像有所感悟,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他的心緒可能還在這片茫茫群山,也可能早就飄到千裡以外的杭市了。
幸好這是無人區。
因此沒人看見小道士的臉好像有點紅,也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想到了什麼。
……
等趙魁忙活完下麵的事,頂著夜色重新爬上來的時候,那架竹製羅漢榻已經大功告成了。
竟然完美復刻出了設計圖紙上的效果。
靠背處借篾條疏密,勾勒出鏤空的竹葉搖曳之景,光影透過,在地上形成一片“光竹”。
和地上原本的竹影相映成趣,霎是好看。
坐麵則一時看不出什麼門道,隻覺平整緊實,好像還頗有彈性的樣子。
上手一摸,才曉得其中門道。
那竟然是上下兩層。
上層用細篾密編,平整緊實,光滑細膩,乍一看好似在木頭上可以雕刻出編織的效果一般,沒有一點毛刺。
底層用厚篾粗編,形成一個個六邊形網格,大概是做透氣之用。
兩層之間好像還鋪了什麼東西,可惜看不出來。
“你師父以前是個篾匠?”
趙魁欣賞完畢,好奇的看向斜躺在榻上的薑槐。
這種傳統手藝活,沒有口傳心授,應該很難達到這種程度。
哪怕他一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都能感覺到其中精美。
可等了半天,也沒見薑槐回話。
月色之下,群山環繞,竹影婆娑,清風徐來。
榻上之人單手拄頭,麵向靠背,若不是身上那件衝鋒衣將之裹得嚴嚴實實有些不應景,倒真好似那忘憂仙人酣然入睡一般。
“睡著了?”
趙魁無奈一笑,準備叫薑槐起來重睡。
天氣越來越冷了,萬一在這種高海拔地區著涼感冒,那真是就地昇仙了。
手剛一碰上,忽覺哪裏不對,怎麼沒有一點聲音?
睡的再輕,也總得呼吸吧?
來遲了?
已經涼了?!
他後背霎時間起了一層冷汗,連忙去推。
還沒使勁,榻上之人竟然輕飄飄的滾落在地,蓋在頭上的衝鋒衣帽兜掉落,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麵孔。
“???”
趙魁一愣,沒反應過來。
就聽身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不是薑槐,又是何人?
“我這手藝如何?”
“我說你有病吧!”
趙魁立馬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誰能想到這看起來一副仙風道骨的小薑道長竟然閑的沒事,用竹條編了一個假人放這嚇唬他。
幼稚不幼稚啊!
轉過身沒好氣道,“你這大晚上還不睡覺,就貓這嚇唬人呢?!”
“那倒不是。”
薑槐能聽懂一點四川話,以前師父就會時不時冒出一句。
“主要是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沒得到答案之前,不能入睡。”
“什麼問題?”
“怎麼把竹床弄到帳篷裡的問題。”
“…………”
趙魁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指著薑槐笑的眼淚星子都出來了,
“你這哪是不能入睡,是睡不了吧?編的再好,放不進去有個啥用,笑死!”
這話說的沒毛病。
哪怕薑槐的技術已經登峰造極,編了個席夢思出來,那也不能睡在帳篷外麵不是?
這叫什麼?
這叫隻顧著搞表麵工作,而忘了床的本質是為人服務!
不落到實地,隻會花團錦簇,一開始的出發點就錯了,那結局必然是假大空,必然是自食苦果!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薑槐提燈上前,把臉靠的很近,神色無比鄭重道,
“魁哥,你也不忍心我們的辛苦付出隻是一場笑話吧?”
“你……喊我什麼?”
“魁哥。”
“…………”
趙魁不自禁嚥了一口唾沫,心中納悶這小道士在哪學會的糖衣炮彈這一套?
難道是和下麵的那幫專家學的?
“別這樣,我有點慌,你想說什麼?”
“沒啥,就是想請魁哥您明天受受累,再砍些竹子來,我想搭一個能容下這張羅漢榻的帳篷,到時候咱們一人一間豈不快哉?”
“完了,畫大餅也被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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