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史上最強的雙簧組合來到小道士身邊,隻是沒人察覺。
師父拍了拍小道士的左肩膀,留下一句: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許真君拍了拍小道士的右肩膀,留下一句:
“辛苦了。”
前者很好理解,師父是想讓這唯一的弟子歇一會,雲遊不是這麼個遊法,行萬裡路,也要抽時間好好消化纔是。
後者則頗值得琢磨。
去當個講師而已,有何辛苦可言?
但薑槐能聽懂,卻寧願聽不懂。
他一直算是半個圈裏人,即便如此,卻也能隱隱感覺出如今的道教圈子有點不對。
且不提那些披著道袍卻隻想著圈錢的假道士,他們固然可恨,卻自有法律來製裁。
真正讓薑槐覺得不對勁的,是道教在世人印象中好像變味了。
也不知是有人故意宣傳,還是如今這時代所造就,道士的形象突然變成“生死看淡,不服就乾”,或者什麼“想罵就罵,憋著道心不通達”,再或者“別管他人瓦上霜,個人自掃門前雪”。
乍一看,豁,真瀟灑、真自在啊!
可仔細一琢磨,這不純純一沒素質的莽夫嗎?
順其自然是這麼理解的?
修身養性是這麼修的?
濟世度人成可恥笑話了?
薑槐在紅塵俗世之中逗留的時間不算多,卻也察覺出這事很嚴重,甚至可以說是動搖根基了。
就像佛家在世人的印象中,都快成為騙子、斂財、好色的代名詞了。
估計要不了多久,道士也要成“好勇鬥狠”的代名詞了,因為現在就有很多人用所謂“兵馬”去砸了誰家的場子來博取噱頭,搞得和黑社會一樣。
但他畢竟還是看的太淺,沒體會到許祖師那句“辛苦了”的含金量,還有一個問題可比剛才那些還要嚴重的多。
薑槐此刻隻能看著身前一眾道長好似被“點醒”一般,七嘴八舌的討論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然後一致覺得不錯,又接著討論去哪家道教學院合適。
薑槐是知道有道教學院的存在的,隻是沒想到竟然有15所之多。
全國性的一所:中國道教學院(北京西城區白雲觀)
地方性的14所:
河北石家莊、黑龍江長白山、上海、江蘇茅山、浙江桐柏宮、安徽渦陽、福建石竹山、江西龍虎山、山東青島道教學院;湖北武當山、湖南南嶽坤道(衡陽)、廣東羅浮山道教學院、四川青城山、陝西華山。
數量多也就罷了。
他本以為道教學院嘛,無非就是一幫道士找個地方聚一聚,一起研究研究經義、念念早晚功課,頂多再練練功罷了。
這都是老傳統了,算不得新奇。
比如一片區域的道士們會定期聚會啥的,一般自帶樂器,那《抱琴圖》不就這麼來的?
還有那取經四人組去五莊觀的時候,不就是趕上鎮元子參加聚會去了嘛。
想來現在隻是將聚會的場合固定了,還被冠以學院的名頭,但和賀小倩念書的學校是兩碼事。
可聽了一眾道長七嘴八舌的幫他“擇校”之後,薑槐人直接傻了。
如今的道教學院竟然還發文憑,有的還是四年全日製本科,甚至還有研究生。
學習的內容也五花八門:
思想政治課(必修):愛國教育、宗教政策法規、時事政治。
文化基礎課:大學語文、古代漢語、中國史/哲學史、宗教通史;
外加英語、計算機、公文寫作。
專業課:
經典與教義:《道德經》《南華經》《早晚功課經》《太上感應篇》、教理教義。
歷史與文獻:道教史、《道藏》研讀、神仙信仰。
儀範與科儀:戒律威儀、齋醮科儀、道教音樂、表文疏牒。
應用方向:宮觀管理、道教養生、道教易學。
這些都是必修課,還有實踐與特色課:
早晚功課、圜堂靜坐、宮觀實習、出坡勞作;
選修:書法、古琴、太極、古建築等。
大一、大二:通識打底(思政 文化 道教基礎)。
大三:專業深耕,小班選方向。
大四:論文 宮觀實習。
規矩嚴謹,學製分明,和他想像中的模樣完全是兩回事。
瞭解這些之後,薑槐那一直藏在內心深處的小遺憾忽然蠢蠢欲動起來。
上學這種事,對於上過的人來說,就那麼回事,甚至深惡痛絕。
但對於沒上過的人來說,的確是一個不小的誘惑。
有道是人生四大鐵:
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下過鄉、一起咳咳咳……
校園生活,的確是一份難得的體驗。
同時暗自慶幸這次機緣巧合,碰見這麼多圈內大佬在場,否則別說當什麼特聘講師了,就連當學生也沒資格。
這真不是瞎掰,就拿今年中國道教學院招生內容為例。
筆試內容:
綜合課:政治(宗教政策法規 時政)、語文(現代漢語/古代漢語/寫作)、歷史、英語(初級)。
專業課:《玄門日誦早晚功課經》、《太上感應篇》、《道德經》背誦與理解、道教戒律/常識。
麵試:考察道風道貌、信仰修持、道門傳統熟悉度、思辨能力。
專業內容沒什麼好說的,綜合專案除了政治和英語,薑槐基本一竅不通之外,語文和歷史其實也還好。
不過也說不定,隻是自認為還好。
考不進去的主要原因是沒考試資格。
想考道教學院的前提是已經成為一個道士,而且還有條件:
全真派需道觀常住≥1年;正一派需在開放道觀參與廟務≥1年,嚴禁掛靠。
滿足這個硬性條件之外,還要所在道觀/師父/當地道協的正式推薦信,再經當地宗教事務部門、道協簽字蓋章同意。
除此之外,還要高中及以上或同等學歷。
也就是說先有高中文憑→再拜師入道、常住滿一年→拿到道觀 道協 民宗局三層推薦信→參加筆試麵試。
無論哪一條,他都不滿足。
好在他是去當老師的,當一個和學生年紀一樣大的老師。
至於教什麼?
薑槐自己更傾向當一個選修課老師,琴、棋、書、畫都行,或者篆刻、雕塑、篾竹也行,如果有場地,騎馬、射箭也可以。
再或者養生課也成。
早上在操場前帶大傢夥甩甩太乙拂塵,或者站站昇陽樁,晚上來個按摩正骨,多舒服。
想法是好的,但人家是道教學院,不是藝術學院,特聘他怎麼說也要帶一門專業課。
想來想去,也隻有帶帶大一新生的經典與教義課了。
梅花易數怎麼著也要大三小班化選方向的時候才能帶。
至於雷法,碩士班估計也沒修行的資格,倒是能和院長探討探討。
就聽身前一眾道長的想法是一步到位,最好直接去國字頭的,也就是京城的那所。
賀小倩眼睛當時就是一亮,薑槐也挺滿意的。
可是大傢夥又一合計,人家那邊是老牌學府,師資早都配得滿滿當當,就算是外聘、特聘的教師,一時半會兒也騰不開地方。
眾人又把其他幾所道教學院挨個盤算過去,情形也都大差不差,不是能不能插的問題,是真插不進去了。
畢竟不是真正的大學,每年招收的生源有限,一百個都算多的了。
幾番權衡下來,最後能穩妥安排他薑槐前去任教的,也就隻剩上海道教學院了。
然後又七嘴八舌的介紹起來。
說這上海道教學院,是正一派本科院校,原來是在老白雲觀,去年剛搬去了閔行新建的校區,現在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前觀後學,三進中軸。
前麵是鶴坡觀,後麵是學院。
不同於傳統道觀那套樑柱交錯、飛簷翹角的風格,這新校區走的是以形取勝的路數,有點像新中式的風格。
軟硬體都是新近配齊的,中央空調、電梯、消防、網路全覆蓋,教室裡也是多媒體、投影、音響要啥有啥。
藏經館裏,四庫道藏、現代道學研究、文史哲圖書……想怎麼看怎麼看。
室外是中式庭院,丹陛、香爐、鐘鼓樓、還有魚池、假山,和景區似的。
學生宿舍是四人間的,上床下桌、獨立衛浴、24小時熱水。
老師配的是獨立單間,帶獨衛、小陽台。
學院專任道長月薪八千到一萬二,財政全額撥款,五險一金齊全,特聘、外聘一般不拿月薪,按課時結算,酬勞從幾千到上萬不等,多勞多得。
在上海不算高,但包吃包住,還算可以了。
可以說除了食堂全是素菜之外,其他絕對沒有半點毛病。
而且它早早就跟華東師範大學綁在了一起了,哲學係、宗教學的教授常來授課,講老莊、論教義、研道學,都是學界一流的人物。
學生畢業不光有道教學院的文憑,還能拿華師大的成人本科學歷,雙文憑在手。
後來新校區一建,又跟上海中醫藥大學深度合作,開了“道教醫藥與養生”專業,一邊學丹道養生,一邊上中醫、中藥學、針灸推拿。
畢業能拿中醫相關文憑,甚至能考藥師資格,在道門裏算是獨一份。
這一下別說薑槐,就連賀小倩都聽心動了,這就業前景可比她那服裝設計強多了啊,而且聽起來也好玩多了。
隨後忽然想到什麼,眯著眼睛笑。
她畢業後本就打算在上海發展,沒事拎點豬頭肉去看看,和探監似的,光是想著就挺有趣。
一旁的家長本來隻是隨便聽聽,結果越聽眼神越不對勁。
我靠,現在道士都發展成這樣了嗎?
他們的孩子從小卷補課,累死累活的,能不能考上尚且兩說,就算考上了,這條件也和這道教學院完全沒法比啊!
最重要的是,考上之後基本不要錢,還有獎學金,就業前景也杠杠的。
現在當道士還來得及不?
大家看著都很心動,但薑槐卻麵露遲疑,他還麵臨一個很棘手的問題。
本以為所謂的道教學院是相對自由鬆散的,去哪都能把趙魁帶上,當個客人住廂房唄。
結果搞得這麼正規,這可咋整?
這老哥一路來遭了多少罪暫且不提,關鍵是工作都丟了。
一個五十來歲接近六十的孤寡小老頭,哪怕身子骨再硬朗,可這時候沒了收入,以後可咋辦?
可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啊!
帶去那個消費高到離譜的上海?
倒也不是不行,主要是擔心趙魁這個深山老林裡待慣了的,突然一頭闖紙醉金迷的十裡洋場,會不會不適應。
趙魁其實從頭到尾都在看著薑槐,看著這小道士的表情從好奇到心動,卻一直沒吭聲。
直到見他沒有一口應下,反而轉頭望向自己,趙魁才咧了咧嘴。
這就夠了。
至於接下來去哪?
這天大地大,還能沒他一處容身之所不成?
倆人就這麼對望著,那叫一個深情款款,看的大傢夥齊刷刷嘬牙花。
擱著演鐵達尼號還是梁祝啊,要不要伴個奏啥的?
薑槐吸了口氣,先開了口,
“哎。”
趙魁抬眼:“幹嘛?”
“去不去?”
“去哪?”
“上海。”
“然後呢?”
薑槐頓了頓,
“我多上幾節課,養你啊。”
趙魁愣了下,隨即嗤笑一聲,擺了擺手,
“你先養好你自己吧。”
夜幕裡,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啪啪”聲,全是拍著自己腦門子。
靠……合著擱這兒翻拍《喜劇之王》呢是吧!
小旭直接笑的滿地打滾,那幫姑娘們又開始亂磕,別說她們,賀小倩都有點磕了。
還是一個老道長實在看不過去,
“薑道友,你的這位朋友要是沒什麼事的話,跟著去新校區乾份差事也行啊,反正現在缺人手……”
又看向趙魁,“藏經閣管理員怎麼樣,工資不高,但也包吃包住,主要活計輕鬆。”
這位老道長本是好意,哪知趙魁大手一揮,腦袋搖的像撥浪鼓,
“不去不去,字認識我,我不認識字,打小看見書就犯困。”
“呃……那看監控?”
“拉倒吧,我這走慣了路的,真要讓我一直坐著,和蹲監獄差不多。”
“嘶~”
老道長倒抽一口氣,還較上勁了。
難怪都說道士是牛鼻子,也不是空穴來風。
“那靈官殿值守?”
話音未落,又自己否決,“不行不行,這個得教職人員,對了,你可以當保安啊,平時巡邏,偶爾挪挪車就成,怎麼樣?”
趙魁遲疑了一下,還是搖頭。
主要是真的自由慣了,不想被約束。
誰知老道長嗬嗬一笑,輕捋鬍鬚,靠近幾步,壓低聲音道,
“巡邏和挪車都是次要的,那地方全封閉,不給外人進來,保安的主要任務是攔住那些來打卡拍照的姑娘們,叫什麼,網紅是吧?那烏泱泱的一批又一批,這才需要保安嘛!”
“嘶~”
這次輪到趙魁倒抽一口涼氣了,想起了王朗自然保護區也有網紅打卡點,那情形……嘖!
既然回不去王朗,那就在這將就一下吧,誰讓他念舊呢?
自由是什麼?
那就像王朗的雪,戈壁的沙,禁不住風吹雨打的考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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