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額間那點印記,忽然淡了幾分。
像一滴墨水落進清水,轉瞬便暈染開來,漫得整張臉頰都紅撲撲的。
這事整得,怪害臊的。
好在進到雅丹深處後,沙塵暴小了很多,野氂牛群漸漸安靜下來,薑槐連忙帶著兩人“下車”,把這份害臊給遮掩了過去。
賀小倩也意識到不妥,但是她無論是在家還是和一幫“小弟”這一路走來,聽到的調侃實在太多,早就脫敏了,隻是淡淡笑了笑,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捋到耳後,忽然問道,
“你…現在是不是很厲害了?”
“嗯??”
薑槐正尋著牛群來時的痕跡往回走,聽到這話一愣,隨後才明白過來。
看來她是聽到先前那一眾道長的賀喜聲了。
可這該怎麼回答呢?
說那些道長們是誤會了?
口吐雷音是不假,可那是祖師爺的獎勵呀,就和以前種種獎勵一樣,到賬了就會,壓根不講道理。
至於修為?
築基應該是築基了,畢竟築基煉己階段的核心任務之一就是證出玄關一竅。
這是接通先天混元一氣的關鍵節點,是"盜取宇宙先天大葯"的入口。
隻有開啟入口,才能算是踏上修行之路,纔算有了“藍條”,才能勉強用出雷法。
類似於一個纔出新手村的玩家,得到了一本大後期才能解鎖的高階技能書。
不知情的見了以為這個玩家很厲害,實際上嘛,嘿嘿。
也正是因為太勉強,牛群才隻是微微一頓。
其實按照薑槐本意,牛群該是俯首攝伏才對,而不是如方纔這般頂著他到處跑。
所以細論起來,頂多是介於中期和圓滿之間。
有這個修為的道士不少,但在這個修為能使出雷法的,天下獨此一份。
正琢磨著怎麼解釋能讓賀小倩聽懂,卻見她好像隻是隨口一問,並不是太關心這個,眉峰一蹙,又問道,
“你……不會真成了吧?”
“啊?”
薑槐再次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敢想。
太難了。
證出玄關一竅隻是入場券罷了。
還要等玄關穩固,持續接引先天之氣,再將自己精滿、氣足、神全(小葯成熟),達到築基圓滿,才能為下一階段煉精化炁,也就是衝擊小週天做好準備。
再再之後就是在活子時準確採藥(采先天元精)、封固、烹煉、止火,引導先天炁沖通督脈三關(尾閭、夾脊、玉枕),完成"坎離交媾",將後天之精化為先天之炁……
再再再之後,是煉炁化神。
執行大周天,炁神合一,炁滿沖關,貫通奇經八脈,炁與神合,結成"聖胎"(又稱元神、大葯)
就這還不夠,還有煉神還虛。
這個階段分乳哺→溫養→出神→還虛四步,就和養個孩子差不多,隻不過這個孩子是自己。
等聖胎成熟,陽神出竅,就達到師父的境界了,此乃道教五仙中的神仙品位,也就是世俗口中的成仙了。
而師父也沒圓滿,仍有“我執”,最終還要陽神合道,形神俱妙,最終成就天仙。
總之,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要是隻是山高路遠也就罷了,這玩意還講究一個德不配位。
“位”是你修來的本事與果位,“德”是承載這份力量的根基。
德不是單純的善良,而是心性、敬畏、分寸、濟世之心、守道之念。
不管是全真還是正一,首重積功累德、守戒修心。
無德而修術,就是旁門左道;
無德而掌神通,就是自取滅亡。
練的越狠,死的越快。
薑槐先前壓根不曉得師父默不作聲的竟然達到了能出陽神的程度,還裝的咬不動桃酥……
按道理說,這種境界,別說一百多歲,就是把他薑槐送走也遊刃有餘。
但不管如何,薑槐覺得師父能成就陽神,大概率和他老人家當年從南殺到北有關。
殺得越狠,修的越快。
他自己同樣如此,一路走來,皆心持善念,這也是能渡過這一劫的根本所在。
隻是如今這個時代,估計很難有師父那般能快速刷怪積攢功德的副本了。
那句“我那時候哪有你這個條件”,薑槐同樣可以對師父說。
這些問題太遙遠了,不是他現在該考慮的,但人家問了,他又不能不答,隻好打了個太極,把問題拋回去,
“那你希望我成不?”
“希望啊,怎麼不希望!”
賀小倩突然一樂,似笑非笑的斜了一眼薑槐,
“等你成了,我給你在大會堂擺幾桌,保管你成的漂漂亮亮的,不像你們真武大帝那樣,洗頭洗一半被定型了,咯咯咯……”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笑著笑著,又瞥了一眼薑槐,不笑了。
“哈?”
薑槐萬萬沒想到得到這麼一個答案。
話說人家真武大帝“披髮”的形象是象徵他不受世俗束縛、道法自然的修行境界,“跣足”是體現他親近大地、與自然合一的狀態。
所謂洗頭洗一半完全是民間小故事啊。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總覺得這語氣有點怪怪的,卻又琢磨不出所以然來。
正想好好思量一番這笑和不笑分別是何意味,卻聽身旁傳來“噗嗤”一聲。
扭頭一看,那方纔還嚇得魂不附體的小姑娘,此刻哪還有半分害怕的樣子?
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盯著他倆,眼底那叫一個亮,嘴邊還掛著一絲很難形容的笑容。
好傢夥,現場吃瓜。
追“星”追到這種程度,也是天底下獨一份了。
“咳……”
薑槐被看的渾身刺撓,乾咳一聲,
“小…小滿是吧,謝謝你和大傢夥來救我……”
“不用謝,不用謝。”
這姑娘還是嘿嘿嘿的笑,目光在倆人身上來回遊移。
“那什麼,身體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沒有。”
小滿嘴角的笑容愈發古怪,然後忽然來了一句,
“等小薑道長您成了的那天,我也給您放三天的煙花!!”
“那你可悠著點,瞄準嘍,別崩到我。”
薑槐是真沒招了,說的話都沒經過腦子,沒曾想人姑娘大手一揮,
“沒事,我家是專業的。”
“啊?這還有專業的?”
“當然啊,我家是瀏陽的嘞!”
小滿很驕傲,可薑槐沒聽懂,倒是一旁也被看了個大紅臉的賀小倩聽懂了,“湖南瀏陽?花炮之鄉?”
“對呀對呀。”
小滿連連點頭,扭頭看向薑槐,“小薑道長,今年十月的花炮文化節,您能來參加開幕式嘛?”
“我?”
薑槐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睡”的太久了,腦子還沒完全轉起來,要不然怎麼老是跟不上這兩位的思路?
誠然,道士是和煙花有很深的淵源,甚至可以說道教煉丹術是火藥誕生的直接源頭。
可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黃曆了,現在不應該都是西裝革履的企業家、大老闆或者當地的官員參加所謂的開幕式嘛,請一個兜比臉還乾淨的道士算咋回事?
這小滿姑娘人不大,心思卻蠻活泛,似乎看出薑槐的疑惑,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脆生生的,
“小薑道長您不知道,我們瀏陽花炮節每年開幕,頭一樁事就是祭炮神,都要請道長來開壇、凈壇、祈福,哪能少得了道長呢?”
“炮神???”
薑槐想了半天,沒想出來這炮神是何方神聖。
“對呀,炮神李畋祖師,就是得了孫思邈孫真人的指點,才做出爆竹的那位,我們當地都拜呢,可熱鬧了……”
小滿說的繪聲繪色,還真把薑槐說動心了,反正湖南還沒去過,正好去看看。
於是點頭答應,“行,十月是吧,等我當完模特,正好來得及。”
“模特?”
小滿一愣,模特和道士有啥關係,隨即眼珠一轉,看見了突然捂著嘴偷笑的賀小倩,恍然大悟道,
“啊!是……”
這反應把薑槐嚇了一跳,還想賣個關子來著,
“你連這個都知道?”
“哼哼,小薑道長,您可太小瞧我們鐵杆粉絲咯~”
三人有說有笑,也沒計著時間,劫數已散,心情大好,就連這嶙峋絕地,映襯著風沙過後的火燒雲,也變得巍峨壯闊起來。
殘陽如火,丹霞如炬。
至於這場風暴真正的源頭,賀小倩說自從在山腳下的小樹林裏活捉到那群人之後,又順藤摸瓜扯出一個軍區裏的大人物之後,事態已經從原本的僵持不下開始真刀真槍的絞殺起來。
很慘烈,真的很慘烈。
畢竟對方在“喉舌”領域的影響力非同小可,不管是以前的“地域黑”還是才弄出來的“基本盤”,都對意識形態產生了不小的衝擊。
看著沒什麼,實則不然。
隻要有人為這片土地說句話,哪怕挺中立客觀的,也立馬就會被扣上“基本盤”的帽子,時間一久,整個網路上全都充斥著戾氣、消極與對立情緒。
這也是為何對方哪怕冒著風險也要弄死薑槐的原因。
但東風壓倒西風隻是遲早的事,雖然結果不會那麼快看見。
薑槐聽罷,沒多說什麼,也沒追問抓到了誰誰誰。
隻是忽然想起「回春」這個已經完成的任務,以及「雷法」這個獎勵。
如果是師父他老人家是和大傢夥蓋屋子的,那這間屋子時間一久,陰暗角落難免會滋生出一些蛀蟲。
那麼就讓弟子來打掃一番吧。
小道士隻是默默想著,全然沒意識到這已經是所謂的“願”了!
正如全真、正一兩派每日誦持的《太上玄門早壇功課經》:
一願風調雨順,二願五穀豐登,三願皇王萬壽,四願國土清平,五願民安物阜,六願福壽康寧,七願災消禍散,八願水火無侵,九願聰明智慧,十願學道成真,十一願諸神擁護,十二願亡者超升。
若真能得償所願,他說不定還能混一個“凈網真人”的名頭。
等回到先前所在,天邊最後一點霞光被暮色吞盡,曠野裡的風也靜了下來,卷著細沙輕輕打在褲腳。
就見那邊多了不少軍人,顯然是趕過來支援的隊伍,正用軍車把先前陷在泥沙裡的幾輛越野車拖出來。
拖出來也不停留,直接連夜往西寧趕。
除了這些,還有那輛被頂翻的大切諾基。
車身外殼撞得坑窪變形,車窗幾乎沒有好的,看著狼狽不堪,可畢竟是好車,骨架與核心部件沒受致命傷,應該還能開動。
幾位軍人正圍著搶修,趙魁、小旭,還有那胖胖的車主也蹲在旁邊,時不時搭把手遞個工具。
另一邊,是就地盤坐的一眾道長。
道袍映著黃沙,吐納荒野長風,沒有壇場,沒有鐘磬,隻以天地為壇、黃沙為墊,寂然靜坐間,與大漠暮色融在一處。
再另一邊,是隨行而來的小鐵粉們和她們的父母,正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小滿的父母。
若非薑槐先前的表現實在超乎常人,任憑旁人怎麼勸說,小滿父母此刻也絕難安坐,怕是早已失了方寸。
此刻眾人一見薑槐三人現身,紛紛起身,一窩小跑著迎了過來。
薑槐卻是停在了原地。
認認真真的拂去沾在得羅上的黃沙與塵土,又一絲不苟地理正衣襟。
待整理妥當,雙手抱拳,對著圍上來的眾人深深拱手作揖,
“貧道薑槐,多謝諸位。”
這一謝,茫茫曠野忽然靜的隻有風聲。
大家雖然都沒說話,卻都在笑。
家長們揉著自家孩子的腦袋,笑的是孩子們眼光不錯,這一趟沒白來。
道長們還禮而笑,笑的是道門後輩不墜風骨,心存敬謝,道心端正,後繼有人。
軍人們也爽朗大笑,他們的笑,更像是對戰友的認同。
我們手握鋼槍,槍口隻能向外。
你就手持拂塵,給家裏掃掃乾淨。
笑聲中,就聽那個胖胖的車主叫了一嗓子,
“小薑道長,我聽趙哥說,您四處雲遊是嘛,我在雲南還算有點產業,您隻要去,保管一條龍服務……”
這話,一下開啟了話匣子。
“小薑道長,來貴州耍耍嘛!山清水秀,酸湯魚管夠,我全程作陪!”
“道長要是路過陝西,一個招呼隨叫隨到!”
“來嘗嘗廣東早茶唄~”
“道長來湖南不……哎哎哎,你這孩子拉我幹啥?”
小滿的老爹才開口,就被小滿打斷,“我喊過啦,十月來我們家!”
“呦嗬,可以啊!”
一旁的道長們也紛紛相邀。
一位武當道長撫須笑道,“道友若得空往湖北武當山一遊,紫霄宮隨時掃榻相候……”
又有江西龍虎山道長接話,故作不快,“聽聞薑道長過龍虎而不入,這是何道理?”
“是啊,薑道友上次在成都,離青城山也就幾十分鐘車程……”
“山東嶗山太清宮,山海相映,小友雲遊至膠東,可來觀中小住,聽濤談玄。”
“浙江雁盪山,薑道長但有所至,我等無不竭誠相待。”
“福建武夷山、廣東羅浮山,皆是洞天,薑道友若至嶺南,我等道觀皆可為道友安身。”
一時間,三山五嶽的道場邀約此起彼伏,薑槐一一拱手道謝,卻聽人群中忽然出來一道壓過所有人的聲音,
“這一個一個去得去到什麼時候,我聽說有個什麼什麼道教學院是吧?”
話音未落,就有一道聲音回應,
“對對對,薑道友無門無派,那就當個學院派嘛,反正以薑道友如今的修為,當個特聘講師綽綽有餘,也不耽擱四處雲遊,咱們聯名給他弄進去唄?不知薑道友意下如何?”
薑槐腦袋都快埋沙子裏去了。
別人沒聽出來這唱雙簧的是誰,他能聽不出來?
一個許天師,一個師父。
還我意下如何?
我還能提意見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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