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戈壁,四下裡浸著化不開的刺骨寒涼。
夜風裹著殘沙漫過土丘,身後的魔鬼城裏果然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或許是風不大,或許是眾人心情大好,傳言中的鬼哭狼嚎此刻聽在耳裡,反倒像曠野哼起的送別小調。
薑槐本想招呼大夥去西寧集合,他來做東,請眾人吃頓熱乎飯,權當餞別。
好的吃不起,羊肉湯還是管夠的。
可話剛說出口,大傢夥都紛紛笑著擺手婉拒,說來時已經在一戶牧民家裏喝過了,那滋味簡直絕了,都不敢再喝其他的羊肉湯,生怕破壞了這份回味。
更關鍵的是寒假尾聲將至,該上班的上班,該返校的返校,都得趕著回程。
又開玩笑說以後有機會去上海,小薑道長到時候可別捨不得,裝做不認識……
薑槐雖然此刻渾身上下一毛錢沒有,卻耍了回“窮橫”,大手一揮,
“和平飯店走起!”
其實他也就知道個外灘以及和平飯店,還是小時候看《上海灘》看來的,真要讓他去找,估計門都摸不著。
大傢夥哈哈大笑,紛紛挑起大拇哥。
小旭也趁機把一雞一狗找來,拜託山西地界的道長們帶回去,隨便找個地方放了就行,其他什麼也沒說。
他沒說,但一眾道長卻是恍然明白了什麼,這一雞一狗的神異,他們一路上早已看在眼裏。
此刻一個個搖頭苦笑,朝著先前那戶牧民家的方向作揖行禮,不知是否會在心裏感慨萬千。
隨後又與天南海北的同道中人相互告別,三三兩兩的離開。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來時的風塵僕僕、滿身疲勞,此刻盡數化作七分豪氣,伴著天上的三分月光,去也!
人這一輩子,總要去做一些看起來不值當,卻值得回味的事。
就像學生時代的結伴逃課,又或者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也不必是旅行,哪怕隻是大晚上的壓壓馬路,也別有一番滋味。
人生短短三萬天,大多隻是千篇一律的重複再重複,但總要活出一兩天不一樣的不是?
遊戲裏的NPC還有一兩句隱藏對話呢。
眾人的車,就停在離這片南八仙魔鬼城沒多遠的G315國道邊上,起沙塵暴時大家是跟著大黑狗尋來的。
當一盞盞尾燈陸續亮起,又順著筆直的公路緩緩駛離,像是這場名為“青甘大環線”的舞台上,緩緩暗下的追光。
夜幕籠罩,帷幕落下。
曲終人散。
風還在雅丹間嗚嗚地繞,剛才的笑語漸漸散在沙裡。
薑槐站在原地,目送眾人離去。
此番歷劫重生,本該感觸良多纔是,可卻奇怪的什麼都沒想,甚至覺得自己以前多少有些矯揉造作了。
以往抱著雲遊的心態而雲遊,自然就會生出所謂的感悟,恨不得看見路邊野狗撅屁股拉屎也看出所謂的道理。
頗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覺。
說白了,那身道袍不僅穿在了身上,也穿在了心上。
一舉一動,老是拿道士這個身份來標榜自己。
看似是修持,卻也失去了點什麼。
這次真當了回“局外人”,忽然清醒了不少。
如果說他以前是一杯茶,不管是碧螺春也好,還是大紅袍也罷,或多或少都有些講究。
是用玻璃杯看芽葉舒展,還是以紫砂壺悶出岩骨花香?
連水溫、出湯快慢都要一一計較,最好還要品出前味、後味纔好。
那這回,則更像一杯白開水。
愛尼瑪咋喝就咋喝。
這是否纔是和光同塵?
薑槐腦子裏忽然冒出這個詞,連忙按下去不想。
得,又來了!
騎回牛真把自己當老子了。
扭頭一看,就見不遠處的風蝕柱旁,賀家母女和鋼鏰姐正興緻勃勃地湊在一起擺著姿勢,硬拉著小旭給她們拍照,主打一個來都來了。
此刻隻有零星的天光,小旭一手舉著手機充當補光燈,一手還要用另一部手機拍照,滿臉寫著不情願。
這也就罷了,還要挨罵,挨罵還不敢頂嘴,那叫一個生無可戀,估計心裏又已經構思好下一部爽文該怎麼寫了。
這就叫藝術來源於苦難。
薑槐在四姑娘山體會過這種待遇,嚇得連忙把視線撇開,正瞅見趙魁蹲在地上撅著屁股在沙地裡扒拉著什麼。
一問才知道,找的不是別的,是先前那位胖胖的車主逃命時,散落一地的手串。
人家財大氣粗,連那輛幾十萬進口的,又砸了不知道多少錢改裝的大切諾基都不想要了,更別提這些小玩意。
但趙魁可沒這麼豪橫,知道那玩意挺值錢之後,找的那叫一個認真。
就和《紅樓夢》第六回,劉姥姥初進榮國府時對王熙鳳說的奉承話說的那樣,"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哩!"
薑槐一聽哪還有二話,這和撿錢有什麼區別?
於是,茫茫戈壁灘上,又多了一個高高撅起的屁股。
兩個即將闖蕩上海灘的人,都在努力準備著!
這場麵,饒是小旭的哥哥那麼不苟言笑的一個人,都直接看樂了。
好一個蛻凡入真,好一個步入仙途,得虧那些道長都走了,要不然見了這一幕會不會有些個後悔?
不成體統啊!
可薑槐哪顧得上這些,好不容易撿著幾顆大小不一的木珠,也辨不出是什麼木料,隻瞧著顆顆油潤發亮。
再看趙魁,不知哪來的狗屎運,竟然找到了一個不知是翡翠還是玉石的珠子,此刻正用手機上的手電照著,綠幽幽一片,把他那張老臉都映綠了。
於是,某人的眼睛也綠了!
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開路虎啊!
四下一看,像是也發現什麼,兔子一般,後腿一蹬,直接竄了過去。
是那個葫蘆!
竟然沒被牛群踩碎,除了蓋子沒了之外,葫蘆本身還好端端的。
肯定不如趙魁撿到的那個綠珠子值錢,但總好過沒有。
兩人又在附近翻找了半天,直到實在搜不出什麼東西,才肯罷手。
回去的路上,這對戈壁拾荒二人組,還興沖沖把撿來的物件歸攏歸攏湊到賀母和小旭跟前,請他們幫忙掌掌眼。
小旭萬萬沒想到這兩人竟然去撿這些,一臉哭笑不得,指著那些珠子道,
“這幾顆是沉香木珠,還有這兩顆海南黃花梨,這顆是金絲楠,都是挺不錯的老料,但是這玩意要湊整,一個兩個的不值錢。”
小旭說完木珠,賀母卻是拿起趙魁那顆綠瑩瑩的珠子,語氣挺意外的,
“這個不錯,是冰種飄綠翡翠圓珠,種水通透,綠意正且濃,個頭也夠圓夠大,單這一顆翡翠珠,市值一到兩萬沒問題。”
薑槐在一旁聽得眼都直了,這麼貴重的玩意說不要就不要了?
要是他丟了這玩意,這塊地皮不被犁上三遍都算它結實。
小旭見了薑槐這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嗬嗬一笑,接過話茬,
“那位在雲南做生意,就算不是玉石產業,多少也有認識的人,對他來說還真不值什麼錢,這玩意暴利的很。”
賀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那隻無蓋葫蘆上。
葫蘆個頭不大,正好一掌可握,表皮呈深沉的棗紅色,包漿厚重溫潤,一看就被人常年盤玩過,線條周正勻稱,肚圓嘴小,是難得的手撚老葫蘆。
又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葫蘆壁,聲音沉實不飄,笑著道,
“這也是個老玩意兒,盤玩有些年頭了,器型規整、皮殼老辣,就算缺了蓋,在文玩裡也算得上一件小精品,比你那幾顆木珠還要金貴些,用來養蟈蟈算是浪費了。”
薑槐一聽,依舊皺著眉頭,
“小精品是多少錢?”
“那要看有沒有人喜歡了,這沒法估計。”
“好吧。”
薑槐這才死心,打算得空的時候,找點材料雕琢一下配個蓋。
配齊了纔好賣不是?
沒人要再自己留著玩。
唉,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啊!
賀小倩也拿去看了看,沒看出什麼名堂,便把葫蘆口對準鋼鏰姐,捏著嗓子,
“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幾人一路歡笑,一路顛簸暫且不提。
緊趕慢趕,等回到西寧,已經過去十來個小時,都快中午了。
在食堂對付一口,接下來是兵分兩路。
賀母和小旭在軍營稍事休息一番,然後開車直奔京城。
這無疑是一場硬仗,尤其是賀母那個身體,讓某人很是愧疚,答應在學院好好進修之後,一定竭盡全力給她調整調整。
取了軍演時留在宿舍行李後,撿破爛二人組又在賀小倩和鋼鏰姐的陪同下,直接去西寧曹家堡國際機場。
那裏有直達上海的航班,每日6–8班,覆蓋虹橋與浦東兩大機場,3個來小時就能到。
本來也不想麻煩她倆的,但破爛二人組誰也不知道飛機怎麼坐,更是連一張機票的錢也湊不出來。
其實坐火車啥的也行,但她倆也說了,主要目的是去迪士尼玩一圈,薑槐這才答應下來,心說等會就找李教授要津貼,這效率也太慢了,這回說什麼也要把那甘迺迪還什麼來著的門票給出了。
分別前,趙魁依依不捨的把被沒收的藏刀、甩棍、指虎送給了小旭,不是感情變深厚了,主要是這些帶不上飛機。
小旭很是“嫌棄”的收下,轉頭就和賀母吐槽,“這倆拿海軍大院當倉庫使了嘿!又是豬,又是刀,回去就宰了吃肉。”
毫無意外,又捱了一頓呲。
等馬不停蹄的趕到機場,看見機票上的價格之後,薑槐和趙魁彼此對視一眼,全都沉默了。
接近兩千的機票,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像,還沒到上海,就結結實實被來了個下馬威。
撿了半天的寶貝,到頭來還不夠坐兩趟飛機的。
不,這應該是上馬威。
下馬威還不知道咋滴呢。
賀小倩嘻嘻一笑,寬慰道,“正常沒這麼貴的啦,咱們一沒提前預定,二來這個時間段就比較貴,晚上的倒是便宜,但是看不見白雲嘍,貴點就貴點吧。”
事已至此,隻能貴點就貴點了。
薑槐心中發狠,今個非要把窗戶外的白雲瞧出朵花來!
想法雖好,卻事與願違。
沒坐到靠窗的位置不說,還被擠在靠過道的一側,最可氣的是,靠窗的那人還把窗簾給拉上了。
這也就罷了,飛機剛攀升到半空,一股悶脹感猛地堵在耳腔裡,耳膜嗡嗡發緊,連呼吸都跟著彆扭起來。
和之前乘坐直升飛機的感覺截然不同。
然後就是一陣睏意湧來,直到快下飛機,才被空姐提醒乘客的聲音吵醒。
得,這一千多塊錢和打水漂了簡直沒區別。
迷迷糊糊的隨著乘客下了飛機,殘留的睏倦瞬間消散一空。
不是因為一月末的上海依舊帶著料峭涼意。
也不是因為剛從荒無人煙的無人區一頭紮進這摩天高樓林立的繁華大都市,恍若兩世為人。
更不是因為身邊的人一個個穿著精緻、打扮得體,嘴裏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腔調,高跟鞋的鞋跟“噠噠噠”的像是電報機。
而是因為——
「地點:上海」
「任務:腰纏十萬貫」
「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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