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煙頭從哪來的”這個問題更要命的是……
滿廣誌蹲下身,盯著泥土裏那兩道清晰的作訓鞋印,眉頭繃緊。
警衛員也立刻俯身,目光死死釘在地上。
下一刻,兩人幾乎同時抬眼,齊刷刷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底。
荒漠作訓鞋,紋路和地上的腳印一模一樣。
可問題是,他們壓根就沒往南邊去過啊?
那倆傢夥追誰去了?
滿廣誌和警衛員對視一眼,心頭瞬間籠上一層不祥的預感。
作為全軍第一支專業藍軍旅的旅長,雖然目前的軍銜隻是大校,沒有觸控到將官級別,但他的身份還是稍微有點特殊的,知道最近上頭髮生了不少事情。
而這些事情的導火索,至少明麵上的導火索,就是昨晚那個不吃牛肉的小道士。
在軍演的時候他沒想起來這茬,後來知道了也一直沒有多問,甚至裝作不知道。
他也是青壯派,卻不是賀父那一派係。
就像一隻手上的五根手指頭,都是一塊肉上長出來的,平時卻各忙各的。
隻能說真要到要緊關頭,這隻拳頭才會握緊,但平時,也就點頭之交而已。
但現在,他有點慌了。
如果說看到煙頭還隻是疑惑,那麼看到這些腳印的時候,他已經意識到大事不妙了。
“追!!”
兩人策馬循著泥地上的腳印與馬蹄印疾追。
行不多時,腳下濕軟泥地漸退,連片枯黃的荒草漫無邊際鋪展。
昨晚懸著月暈,今兒風比昨天更大,整片草野被吹得齊齊伏倒在地又翻湧開去。
原本就淡得難辨的印記,被倒伏的草莖徹底掩去,再尋不見半分。
兩人勒馬駐足,立在茫茫草野中央。
四下空寂無物,天地間隻剩一片無邊的枯黃。
就在這起起伏伏的枯黃草浪裡,遠處隱約浮出一個黑點,靜靜臥著,紋絲不動。
像一塊石頭。
它不是石頭,而是一匹馬。
一匹通體黝黑的馬兒,靜靜趴在倒伏的枯草上,鮮血浸透了周邊草莖,將一片枯黃染得刺目猩紅。
它吃了一輩子的草,現在,像是要把一切都還回去。
它當了一輩子的軍馬,卻在快要退役,不,已經退役的時候,死了,死在了槍下。
它是趙魁騎的馬。
原本不叫煤球,此刻伏在地上,倒真像一堆煤渣。
滿廣誌翻身下馬,大步踏過倒伏的枯草,蹲身檢視。
馬腹出現一道猙獰的槍傷,鮮血早已半凝,浸透了大片枯黃的草葉,觸目驚心。
身後的警衛員也下了馬,看清傷口的瞬間,渾身一僵,驚怔在原地。
這不是演習。
這是真槍!
風卷著枯草呼嘯而過,四下死寂得可怕。
這位朱日和之狼臉色鐵青,
“我在這檢視足跡,你現在就回去說明情況。”
“不行。”
警衛員立刻拒絕。
他的職責就是保護旅長,若是軍演的時候乾點其他事情也沒什麼,可這種時候說什麼也不可能離開。
滿廣誌眉頭緊蹙,還想說些什麼,便被警衛員堅定的眼神堵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低嘆一聲,望著空無一人的曠野,自知以他們兩人之力留下也是無用,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走,一起。”
兩騎調轉方向,馬蹄踏過染血的枯草,朝著來路疾馳而去,風裏隻剩愈發急促的蹄聲,和揮之不去的凝重。
路上,他想了很多,自問自答。
遇到問題時,他就喜歡這樣。
他想,薑槐,一個道士,為什麼會出現在軍區這種地方?
因為這是最穩妥的庇護所,是隔絕一切危險的銅牆鐵壁。
那這小子怎麼從這銅牆鐵壁之中出來了,參加了軍演?
是誰讓他出來的?
好吧,這可能是多慮了,因為軍演同樣很安全。
戒嚴,清場……眾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什麼事。
可怎麼就那麼巧,一場軍演打到最後,竟成了冷兵器對決,簡直像個玩笑。
現在一回想,他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自己怎麼就這麼上頭?
那麼問題來了,這本是臨時起意的對決,誰也不可能提前知道。
可誰能在這瞬息之間,精準抓住這露出的破綻?
反應、行動,未免也太快了吧?
快得像是一直就守在這裏,等著那唯一的破綻出現,便精準地撲了上來。
問題的答案就擺在眼前,隻是很可怕——隻有那天在總控中心的人才能第一時間知道。
或許。
他和警衛員剛從軍馬場拿好裝備,身後便悄悄跟了不少人。
或許。
他和那趙魁撕心裂肺的唱著歌,薑槐和警衛員激情對射的時候,那些人就在遠處用夜視儀看著。
說不定還會笑,一邊抽煙一邊笑。
可憐的小道士啊,自以為找到了狼,卻不知真正的狼依舊躲在暗處。
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樣,那這所謂的銅牆鐵壁,隻是一個看似安全的籠子罷了。
屠刀還沒有落下,隻是還不想吃而已。
“或許是覺得直接吃沒意思,得配上點什麼?”
剛想到這裏,滿廣誌便覺一陣更刺骨的寒意卻順著後頸往上爬,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脊背發寒。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可能。
這次到底隻是衝著那薑槐來的?
還是……連他滿廣誌,也一併算了進去?
當然不可能是趁機幹掉他。
一個副師級軍官非正常死亡……不可能,沒人有這麼大的膽子。
但是,薑槐就是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
他還拿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能擺脫嫌疑。
縱然最後他並不會因此怎麼樣,但兩個派係之間難免會生出嫌隙……
兩根原來能靠近的手指之間,忽然多了一根刺,拳頭的威力也會小了很多……
原來是這樣?
狂風呼嘯而過,卻吹不散籠罩在他心頭的陰影。
事情,這麼嚴重嗎?
原本隻是切個毒瘤,不會切出醫療事故吧?
滿廣誌沒去找旁人,隻找到小旭的哥哥,邵參謀。
參謀不重要,姓什麼才重要。
一個小時後。
十餘架直升機自西寧軍區騰空而起,直撲祁連山。
祁連山山勢險峻,溝壑縱橫交錯,峭壁與亂石灘交錯分佈,即便是夏天,崎嶇的山路連越野車都無法通行,更何況現在還在寒冬。
地麵搜尋除了步行和馬匹,其他辦法基本上行不通,唯有直升機能穿透這片複雜地貌。
滿廣誌和他的警衛員沒在直升機上。
他們坐在一輛回朱日和的軍車之中,與騰空而起的直升機背道而馳。
方纔,他主動要求登上直升機去找一找,卻被一個可有可無的藉口拒絕了。
他知道嫌隙還是出現了。
同時他也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小道士在那個派係當中,分量竟然比他想像中的重的多的多!
否則,以他的級別,不可能被回絕的那麼徹底。
此刻,他隻能把頭探出車窗,往回看著。
十餘架直升機低空穿梭在連綿山脊間,機群沿著峽穀、山脊逐段排查,時而貼緊陡峭崖壁飛行,時而拉昇高度俯瞰整片戈壁草甸。
觀察員緊盯下方起伏的山巒,紅外探測儀持續掃描著地麵熱源訊號。
駕駛員操控著直升機,每飛過一處可疑區域,便懸停盤旋,反覆確認是否有人跡、馬蹄印或異動痕跡。
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倆人就彷彿憑空消失了,就像當年在羅布泊失蹤的彭加木一樣。
其中一架直升機的機艙內,坐著小旭。
這位剛從禁閉室被拽出來,然後就被塞進直升機內。
所以,這哥們現在還有點懵逼,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什麼也不敢問,因為他哥就在旁邊。
好一會,小旭才從他哥口中聽到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情。
他在禁閉室,其實能聽到那天晚上動員大會的警報聲,卻沒想到薑槐和趙魁也去了。
此刻才恍然大悟,心說原來不是這哥倆沒義氣,這幾天一次都沒去看過他,原來是不在家啊!
當他又聽到那場“加時賽”時,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憋了好幾次都沒憋住,開口道,
“那小薑道長這樣也就罷了,但那滿廣誌幾歲啊?還這樣?還有你們,也能答應?”
連他都能察覺到不對。
小旭的哥哥被這一頓說,也忽然升出一絲恍然初醒、後知後覺之感。
當時他也在場,此刻再回頭看那場兒戲般的加時賽,隻覺說不出的古怪……
當時導演部、紅藍雙方一眾級別不低的大佬全在,按規矩、按常理、無論按什麼,都絕無可能輕易點頭,放任兩人在茫茫祁連山胡鬧。
可偏偏,就成了。
當時好像所有人都喝大了一樣,就好像有雙看不見的手,在冥冥之中輕輕一推!
但是不管如何,事情已經發生了。
正當小旭的哥哥要將薑槐和趙魁失蹤的訊息說出來的時候,就見正無聊擺弄著望遠鏡的小旭忽然眉頭一挑,
“臥槽,那邊地上怎麼趴著個人?”
那是雪線之上的一處荒坡,皚皚白雪裹著嶙峋冷硬的岩石,一道黑乎乎的身影蜷曲在地,幾乎要融進灰褐的岩縫裏。
其實並不難發現。
但十幾架直升機飛過幾遍都沒發現,他就這麼隨意一瞥就看見了。
——
京城,白雲觀。
正月十一,年味兒正濃。
山門前香客遊人摩肩接踵,摸石猴祈福的隊伍蜿蜒綿長,窩風橋邊投幣的脆響、小吃攤的吆喝與鑼鼓聲交織,滿是喧囂熱鬧。
而後廂房的小院卻僻靜異常,一間靜室隔絕了外界喧囂。
賀小倩、賀母與鋼鏰姐圍坐木桌旁,神色焦灼地望著對麵。
桌對麵端坐著一位老道長,滿頭白髮,麵色卻比年輕人還要紅潤,道袍整潔,眉頭卻緊緊擰起,指尖反覆摩挲著銅錢,良久,才抬眼,眼眸滿是凝重,
“算不出,一片混沌。卦象全亂,天機被遮,山川方位、吉凶禍福,半點蹤跡都探不到。”
說是探不到,但他手指卻不停撚動念珠,捏的指節都泛了白,顯然有些話沒有說透。
在他的卦象裡,這三人要找的人,命火已近熄滅,與死人無異,所謂混沌,不過是不忍說破的託詞罷了。
滿室瞬間寂靜,三個女人臉色同時沉了下去。
自從知道薑槐失蹤之後,賀上校直接離開,沒說去哪去幹什麼,她們別無辦法,隻能請薑槐的“同事”幫忙。
想著都是一個單位的,怎麼也能幫上點啥。
結果卻是這樣……
——
杭州,西湖,某居民樓裡。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灑下一片溫軟的暖意。
剛吃完午飯,窩在沙發上小憩的小鬆猛地驚坐而起。
後背、額頭滿是冷汗,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渙散又驚惶。
嘴裏急急切切、嘰裡咕嚕地唸叨著,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字——
“牛……牛牛……牛牛!”
聲音發顫,好像無比的恐慌,像是剛從一場無邊的噩夢裏硬生生掙脫,卻仍未擺脫夢裏的恐懼。
隔壁臥室裡,錢老才剛躺下沒多久,便被這動靜驚得起身。
他連忙走出來,見小鬆滿臉冷汗、神色倉惶的模樣,也是嚇的不輕。
自從小鬆開始佩戴那雕刻著太清諱的印章睡覺後,已經許久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了。
“小鬆,怎麼了?什麼牛啊?是不是想師父了?”
從王朗回來後,小鬆就對“牛”上了心,平日裏買玩具專挑牛形的,沒事就蹲在一旁“哞哞”學叫。
一問才知道,是小薑道長開玩笑說他像一頭牛。
可往常小鬆提起牛、學牛叫,都是歡喜模樣,現在這般驚恐失態是幾個意思?
錢老眼底滿是不解,心裏也跟著揪了起來。
小鬆卻半點回應都沒有,兩眼瞪得滾圓,瞳孔裡像是擠滿了晃動的影子,嘴裏翻來覆去地嘶吼,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牛……好多牛……長毛牛!全是長毛牛!”
“好多長毛牛,眼睛紅紅的,角尖尖的,一直追……一直追!”
錢老依舊是不解,卻也隻能安慰,“沒事沒事,什麼牛也沒事,你師父一巴掌就能把它們攆走……不怕啊!”
“它們……它們要把師父踩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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