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旭身上有倆最拿得出手的東西。
頭一個就是耐打。
打記事起就沒少捱揍,在家被他哥拎著後領揍,出門被大院裏同齡人圍著揍。
今天一頓打,明天挨頓踹,渾身上下沒少掛彩。
可不論怎麼揍,滿嘴跑火車的毛病那是半點沒改掉,反倒給打“油”了。
被揍的時候哼都不哼,越是這副死樣,就越捱揍,死迴圈了這是。
第二個就是文筆好。
看著風馬牛不相及,實則不然。
他捱打的大部分原因就是嘴碎,而一般人想嘴碎也沒那個本事,詞彙量必須得豐富。
就像天津那片地界,聊天都像是說相聲,損人能繞幾道彎,被損的人回到家躺被窩了才反應過來,好傢夥,那孫子是罵我呢!
這傢夥文筆好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文章講究一個發乎於情!
為啥留名千古的大詩人一個個都命途多舛?
還不是借文章發牢騷!
這傢夥也是一樣,一肚子怨氣沒處撒,全往紙上倒。
寫出來那叫一個字字戳人,比那些咬文嚼字的好看多了。
也就時代不同了,要是擱以前,這傢夥就是蘇軾,嘴上天天逼逼叨,越逼逼叨,流放的地方越遠。
皇帝一看,好嘛,“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是吧?
得嘞,那你就去吃個夠吧!
流放嶺南!!
小旭初中時最崇拜的是王朔,一來同為大院子弟,天然比較親近。
二來他經常把自己代入王朔筆下的“孩子王”主角,身後跟一幫小弟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風。
後來有了網路小說,這傢夥算是找到主場了,怎麼爽怎麼寫,在別人還講究故事性的時候,這傢夥就已經明白了爽文的真諦,比“莫欺少年窮”還要要一些。
要不是題材有點過分寫實,影射了不少真實存在的人物,被平台下架,這位在小說界怎麼著也有一席之地。
他寫小說這件事,身邊人知道的不多,他哥哥就是其中一個。
現在,薑槐和趙魁就這麼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在這茫茫群山之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找到的那具屍體,初步檢查之後,除了一包抽了一半的黑蘭州,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死因倒是挺明確的。
脖子有一處貫穿傷,一擊斃命。
可殺手應該至少還有一人,並且手裏有槍。
薑槐、趙魁是被捉住了?還是依舊處於逃命之中?
他們受傷了嗎?
逃命的話又往哪裏逃了?
現在,正是需要思維發散的時候,說不定能有奇效呢?
小旭此刻就站在那匹死去的黑馬旁邊,三天沒洗的頭髮亂糟糟的頂在頭上,無邊框眼睛架在鼻樑上,指尖捏著煙,目光凝著正南方茫茫的雪山戈壁,一動不動。
乍一看,還真有點草原詩人的感覺。
但更多的,卻是有點像《哈嘍樹先生》裏的王寶強。
“嘶~”
他深吸一口從死者身上摸出的黑蘭州,煙絲猛然一亮,又緩緩吐出一口煙氣,
“五點半左右,祁連山的脊樑還沾染著尚未散去的夜色。”
短短一句話,一旁小旭的哥哥就捏起了拳頭。
但還是忍住了。
“細碎的馬蹄聲踏破寧靜的晨霧,聲音由遠及近,正是小薑道長與趙魁拍馬而來,要完成昨晚那尚未結束的對決……”
某人拳頭捏的更緊了。
“他們沒來!”
小旭粗著嗓子,模仿趙魁的聲音。
“不,他們已經走了。”
他又捏著嗓子模仿薑槐的聲音。
“你怎知?”
“是風,我能感覺到風中的殺意。”
“那我們?”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小旭的聲音一頓,抽了一口煙,環視四周,“然而就在倆人離開後不久,又傳來兩道馬蹄聲……”
他聲音再一頓,語氣多了些許疑問,
“要殺的人,在這裏,那他們,去殺的誰?”
“………”
在場所有人都聽的深吸一口氣,還原現場就還原現場,這尼瑪濃濃的古龍風是幾個意思?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小旭的哥哥忍了又忍,隻覺那叫一個丟人。
“不行,要不然帶入不進去。”
小旭一揮手,竟然比往日多了幾分霸氣,“你不要打斷我的思緒!”
“行,您繼續!”
小旭的哥哥冷笑一聲,要不是目前為止說的還算那麼回事,他肯定要讓某人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小旭果然繼續了,雙眼目視南方,彷彿以第三視角看見了當時的事情。
風急。
馬嘶。
風打在臉上,像刀,一把快刀。
兩道人影,兩匹快馬。
馬蹄踏雪,急如奔雷。
紅馬上的人忽然笑了。
他看見了想要找的人。
笑著笑著,臉上的笑意卻被疾風吹得乾乾淨淨,隻餘下一絲疑惑。
前方那兩人,看著是一身作訓服不假,可那頭髮……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難道是昨晚天色已晚,沒看仔細?
還沒來得及細想,前方兩人已猛地勒馬止步。
兩匹馬同時人立而起,長嘶刺破晨霧,前蹄在空中狠狠一踏,濺起漫天雪沫。
馬上那人猛地獰笑回頭,隻開口問了一句話——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等一下!”
小旭的哥哥連忙打斷,“說什麼話你都知道?”
“這是我基於一些事實改編的。”
“什麼事實?”
“改天換地的手勢!”
“行,你繼續。”
“請你別再打斷我。”
“抱歉。”
小旭一怔,嘴角咧了咧,繼續說下去——
薑槐不答。
麵色驟然冷了下去。
隻因他看清了那人手裏的東西——
一把槍。
一把他不認識的槍,這不是演習時候的槍,他能感覺到那槍裡的殺意。
他的箭很快,對麵的槍更快。
但比槍更快的,是身旁的夥伴。
馬嘶乍起,黑影宛如流光,在子彈射出之前,已經堵在槍口之前。
砰!
黑馬那引以為傲的油亮毛髮上,炸開一朵血花。
與此同時,一根利箭已經射出。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薑槐一把抄起墜落在地的趙魁,兩人共乘一馬,向遠方疾馳而去。
“抱歉,再打斷一下,我想知道趙魁受傷了嗎?”
“沒有啊。”
這一次,小旭的態度好了不少,沒有被打斷的煩躁。
“這麼肯定?”
“地上沒有滴落的血跡啊!”
“…………”
小旭的哥哥恍然大悟,靠,有點代入了,忘了這回事了。
“還有什麼要問的?”
“沒了,你繼續。”
兩匹馬變成了一匹馬,不,是三匹馬。
身後是是索命的惡鬼。
身前是茫茫無際的曠野。
“我們往哪去?”
“往山上去。”
他們,一個是從山中來,一個是往山中去。
山,就是他們的生路。
山,果然是他們的生路。
當那兩個索命的惡鬼追進山中時,地上隻剩兩行腳印。
一行是人,一行是馬。
“分開逃命?那便分頭去追。”
他們一分為二,各循蹤跡疾撲而去。
追著人腳印的那人剛催馬行出數步,身旁亂石堆後驟然竄出一道身影,彎弓如滿月,長虹貫日,一擊斃命!
這一刻他才明白,兩人根本未曾分開逃命,那兩行腳印,不過是障眼法。
可惜了還有大半包的蘭州沒抽……
“………”
小旭的哥哥聽到這裏,深吸一口氣,不知道誰家的遺言竟然是煙沒抽完,於謙嗎?
難道這樣更有感覺?
不過他也知道小旭說的應該沒錯,發現屍體的地方的確有兩行足跡。
可這樣邏輯不通啊!
如此說來,薑槐、趙魁反殺一人,勝利的天平已經朝他們傾斜,說不定還奪了把槍,接下來就算隻求自保,也不會這般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啊?
小旭好像也意識到這點,張了張嘴,沒接著說下去。
卡文了!
如果這是他以前寫的爽文,他有一百種辦法順下去,可現在該怎麼圓?
“算了,繼續找找吧。”
小旭的哥哥本就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此刻倒也不算太失望。
留下幾個人繼續尋找線索,剩下的陸續上了直升機。
機艙裡,小旭像是一下失去了精氣神,獃獃的坐著。
望遠鏡裡,隻有連綿起伏的山影與滿目的雪白,別說人影馬蹤,連一絲多餘的痕跡都找不到,整座祁連山靜得像把那兩人徹底吞進了肚子裏。
“不對啊,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也不知盤旋了多久,依舊沒有半分進展。
小旭哥哥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拿起一看,有些詫異,先是瞥了一眼自家的弟弟,然後才接起電話。
電話裡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原本獃獃坐著的小旭忽然一震,像是座椅漏電了一般。
那是賀小倩的聲音。
“你們找到了嗎?”
聲音聽著無比急切,一點廢話沒有,上來就是這一句。
小旭的哥哥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乾脆把手機遞給了小旭。
小旭連忙縮了縮脖子,手擺得比螺旋槳還快。
不說就是沒找到。
電話那頭的賀小倩已經全然明白。
她剛才終究沒有“饒”過那個年長的道長,把那沒說破的話給問了出來。
命火已近熄滅?
與死人無異?
她原來是不相信這些的,可因為薑槐的關係,她不得不相信這些。
可還不如不相信,至少還有個希望。
她本來是想找小旭麻煩的。
若不是他嘴欠用煙去噴馬鼻子,能被關禁閉?
若是沒關禁閉,還能把人看丟了?
她不懂什麼“人劫”“地劫”,哪怕小旭沒有被關禁閉,也會有其他事情出現。
就像那場胡鬧似的“加時賽”,本不可能發生,卻偏偏發生了。
這,就是劫。
否則那紂王怎麼就豬油蒙了心,偏偏去拜了女媧,然後又題了淫詩?
那諸葛亮擺了個七星燈續命,千叮嚀萬囑咐不準有人進來,還不是被破了?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便是連諸葛武侯都難逃天命,更何況其他人。
薑槐自知有這一劫,心理早已做好準備,隻是千算萬算不如天算,沒想到應在此處罷了。
而這小旭別看現在好好的,其實又何嘗不是應劫?
要不然好好一個寒假,在家舒舒服服躺著不行嘛,千裡迢迢跑來關個禁閉?
可事到如今,再怎麼發泄情緒也是於事無補。
她隻能強壓心頭的情緒,把那道長的話大概說了一遍,意思自然是希望找尋的人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就像急診室外的病人家屬懇求醫生努努力,雖然明知醫生本就會竭盡全力。
沒曾想,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那本來陷入“卡文”狀態的小旭忽然瞪大眼睛,神情沒來由的亢奮起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哪裏出問題了!”
賀小倩的手機還沒掛,聽的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小旭抽什麼風,知道了什麼,但也沒多問,就默默聽著。
機艙裡,小旭一把抱住十來年沒抱過的老哥,臉都漲紅了,
“我他媽把視角代入薑槐了!”
“什麼意思?”
小旭的哥哥眉頭一皺,好像有點懂了,卻還隔著一層窗戶紙。
“我他媽把主角光環套在薑槐身上了,他當然要多威風就有多威風,但憑什麼是他救了趙魁?憑什麼是他一箭反殺了殺手?”
“可……屍體的脖子上就是弓箭的貫穿傷啊?趙魁好像不會射箭吧?”
“弓箭又不是非要射出去才行,就不能拿在手裏捅死人?”
小旭的神情愈發激動,
“如果是這種情況,那倆個殺手兵分兩路之後,是趙魁躲在石頭後把那人從馬上撞了下來,然後用弓箭把那人捅死,有沒有這種可能?”
“這……”
小旭的哥哥也愣住了。
這種情況是合理的。
不,準確來說,這比薑槐用開弓射死那人還要合理。
一來,那弓壓根射不死人。
反倒是拿在手裏,拔掉軟頭,直接用箭身捅死才更方便。
二來,殺人這種事,還是有經驗的上手更快一點。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薑槐受傷了,雖然不知道在哪個環節受的傷,但如此一來,他們兩人即便反殺了一個,也絕不是翻盤,依舊處在劣勢之中!”
“也就是說他們還在逃?甚至是躲起來了,所以找不到?”
“是這個意思。”
“那逃到哪裏去了?”
“呃……”
小旭一下沉默了,皺著眉頭半天沒說話。
這時,一直默默聽著沒插話的賀小倩有點不太肯定的開口道,
“你們那邊有沒有牧民啊?會不會躲到牧民家裏去了?”
“為什麼這麼說?”
小旭哥倆齊聲問道。
“呃……”
賀小倩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打電話來之前,還和錢老通過一番電話。
電話裡,錢老說了小鬆那個怪夢。
做噩夢這種小事本來就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可小鬆這次實在太反常了,怎麼都哄不好,從廚房拿把菜刀就要去找師父。
沒辦法,錢老隻能打電話給薑槐,結果沒打通,這纔想著問問賀小倩。
前因後果一說,哥倆全都沉默了。
這……未免有點太玄了吧?
但不管如何,死馬權當活馬醫!
祁連山當然有牧民了,養馬的,養羊的,還有養牛的,什麼都有。
“走,挨家挨戶找,我就不通道士還能被牛給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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