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槐從未這麼仔細地去聽過風聲。
不是三清閣簷角銅鈴被海風吹拂的清響,也不是玄元觀山後林子裏穿葉而過的細碎,更不是西湖泛舟時那種隱約能聽見岸邊遊客的喧鬧。
這風是野的,帶著祁連山特有的粗糲、冷硬,還有孤獨。
他當然不是閑得無聊才聽風聲。
他站在這裏,是因為那位朱日和之狼也站在這裏,就在不遠處,同樣躲在黑暗裏。
雙方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說過一句話,隻遠遠打了個照麵。
對了,還有方纔趙魁從狼煙旁帶回的一張紙條。
上麵沒什麼內容,基本上是把他在留言上列出的“裝備”原樣複製了一遍。
可樂、麵包……十二支箭。
於是他一切都懂了。
軍演已經結束,這位過來反“狩獵”了。
然後就是……
公平,公平,還他媽的是公平!
就像天上的月亮,不會因為乞丐而收斂,也不會因為富人而更明亮。
不過今晚的月色很淺,像是一個即將壽終正寢的鎢絲燈泡,遠遠懸在夜幕裡,淡得幾乎看不見輪廓。
可那圈月暈卻鋪得極大,在暗藍的天幕上暈開一個模糊又遼闊的圓,把祁連山的夜都添了一絲朦朧。
他就隱在這片朦朧中,試圖將風聲裡所有細碎動靜一一拆解:
身後馬兒低低的鼻息,風掠過岩縫的嗚咽,還有……
“啪!”
一聲極輕的石子落地聲,從斜前方的黑暗裏彈起,細得幾乎要被風吞掉。
薑槐耳朵一動,視線下意識看向石子落下的地方,雖然什麼也看不見。
好幼稚的把戲。
他沒打算理會,但身邊的趙魁卻蹲身抓了一把石頭遠遠扔了過去。
人家是一個,這位是一把。
“幾歲啊?”
他扔完之後,直接朝對麵吼去。
黑暗裏沒有回應,也沒有箭射過來,看來對麵也知道,哪怕趙魁即便說話了,此刻定然也不會站在原地。
趙魁也的確沒有站在原地,剛吼完就躲到一邊。
他又不傻。
這一來一回全是心理博弈,卻同樣陷入僵局。
雙方遙遙對峙,誰也不肯先動。
又過了好一會,趙魁耐不住了,扯著嗓子朝黑暗裏喊,
“這樣子也不是個事啊!難道就在這風裏站一夜?這樣吧,我說個法子!”
“什麼法子?”
對麵傳來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應該就是那位朱日和之狼了。
薑槐立刻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隻是看去,手卻沒動。
就聽趙魁嘿嘿一笑,
“這樣,咱倆不會射箭的,當移動靶好了!你敢不敢?”
黑暗裏靜了片刻,那中年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多了幾分訝異,
“怎麼個當法?”
趙魁聞言齜著大牙一樂,
“簡單!咱倆唱歌,一直唱,但可以挪位置,另外兩個會射的,隻管朝著咱倆放箭,敢不敢玩?”
“但提前說好了,這箭頭是軟的,誰中了可別裝沒事人,那就沒意思了。”
“行啊。”
對麵也來了興緻,
的確有點意思,移動靶加上聽聲辨位,比乾耗著痛快。
“敞亮,那我給你打個樣啊!”
趙魁清了清喉嚨,腳下立刻放輕,腳尖點著碎石悄聲挪步,身形在黑暗裏快而輕地輾轉,沒弄出半分多餘響動。
下一刻,祁連山忽然變成了定軍山——
“一通鼓,戰飯造!”
咬字不清,腔調也頓挫得七扭八歪,但那股糙勁兒裹著曠野的風,感覺和氣勢是有了。
對麵緊跟著傳來一陣哈哈大笑,
“哎呀,想不到你還會唱這個!有本事!我沒你這個雅興,就給你湊個《軍中綠花》吧!”
“寒風飄飄落葉~”
兩人唱得都難聽至極,一個嗓子糙得像破鑼,一個雖沒跑調但也是大白嗓子吼出來的。
在這寂靜無人的祁連山曠野裡,活像兩頭憋足了勁的孤狼對著夜空嗥叫,和發情了似的。
與此同時,薑槐和另外一人皆屏息凝神,耳尖綳得發緊,目光鎖死黑暗,卻沒有朝著此刻歌聲傳來的方向搭箭。
那兩道鬼哭狼嚎的歌聲忽遠忽近、忽左忽右,伴著腳下碎石聲響,在曠野裡不停挪移變幻……
他們要的不是聽聲即射,而是預判。
下一瞬,銳響同時劃破夜空,兩支利箭疾射而出。
趙魁隻覺耳邊“咻”的一下掠過一道勁風,嚇得一激靈。
雖然知道是軟頭,射不死人,但還是難免嚇一跳。
緩了口氣,連忙吼出下一句:
“二通鼓,緊戰袍——!”
吼聲未落,他腳下猛地蹬碎碎石,身形一躬,如脫韁野狗般斜竄而出,又是一道勁風貼著頭皮掃過。
幾乎同一瞬,對麵的歌聲也是一哆嗦,那最後一個“葉”字硬是多拐了幾道彎,又緊跟著續上,
“軍隊是一朵綠花~”
兩道原本就不咋地的歌聲變得更加難聽,在曠野裡交錯衝撞,尾音纏在風裏亂飄,把寂靜的夜攪得沸反盈天。
而那時不時的破空聲,竟成了這鬼哭狼嚎的歌聲中最荒誕的伴奏。
趙魁喘著粗氣,扯著嗓子吼得更凶,
“三通鼓,刀出鞘——!”
話音剛落,又是一道勁風擦著耳際掃過,他腳下一滑,連滾帶爬地往旁側撲。
太尼瑪嚇人了!
但規矩是他自己定的,想反悔實在抹不開麵。
對麵那走調的歌聲也顫巍巍續上,
“親愛的戰友你不要想家~”
尾音還沒飄遠,一支箭幾乎是貼著後腳跟釘在碎石堆裡,驚得那歌聲猛地拔高了半度。
“四通鼓,把兵交——臥槽!!”
“不要想媽媽~媽耶~”
趙魁憋足了勁,又吼,已經是念出來了,完全不在乎腔調,
“五通鼓!狼煙高!!!”
對麵的也拚了命似的跟上,一個字一個字的讀,
“聲、聲、我、日、夜、呼、喚!”
破空聲此起彼伏,“咻咻”的箭響穿插在鬼哭狼嚎的唱和裡,說不出的滑稽。
一首歌唱罷,兩道破鑼嗓子戛然而止。
曠野裡隻剩粗重的喘息聲,要是平原還好,主要是這地方海拔四千到五千米,已經屬於高原山地了。
趙魁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渾身沾著塵土碎石,連頭髮都亂成一團。
對麵那位也沒好到哪去,大口喘著氣,顯然也被這種唱法折騰的不輕。
又唱又跳,的確不是一般人能駕馭的住的。
不過心中卻默默記住了這種玩法,想著回去以後,就用這法子拉歌。
“不來了,不來了!”
趙魁直接躺在地上,“你倆自己對射吧,老子歇一會。”
“明天再說,明天再說!”
對麵也跟著連聲附和,喘著氣接話,顯然也不想再遭這罪。
其實不用他們多說,兩個射手也無箭可用了。
剛才他們也不是全然瞄準兩位“歌唱家”,也試著從破空聲中找到彼此的位置。
十二支箭而已,哪經得住這麼造。
風幽幽掠過,剛才還鬼哭狼嚎的曠野,瞬間安靜下來。
接下來咋辦?
肉搏?
薑槐不知道,但對方好像沒這個意思。
就在這沉寂裡,就聽對麵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哢嚓”聲,是撕開零食包裝袋的聲響,在空曠曠野裡又脆又響。
緊接著是一聲帶自嘲的笑聲,
“嗬……十來年沒碰過這玩意兒了,托二位的福,今晚倒吃上薯片了。”
話音剛落,薑槐這邊緊跟著響起一聲清亮的“噗呲——”
是趙魁擰開可樂的氣響,混著氣泡滋滋聲,也從夜色中漫了出來。
雙方就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誰也沒再挪動半步,就著沉沉夜色各自埋頭吃起了零食。
曠野裡隻剩薯片清脆的哢嚓聲、可樂氣泡滋滋的輕響,還有偶爾的吞嚥,場麵荒誕而又搞笑。
過了一會,黑暗裏傳來對麵那位警衛員沒好氣的吐槽,帶著點哭笑不得的無奈,
“喂,我說你倆就不能拿點正兒八經吃的東西嗎?這玩意吃到肚裏跟沒吃一樣啊。”
他是正兒八經的蒙古漢子,無肉不歡的那種,吃薯片……
他兒子都不吃!
吐槽剛落,趙魁立刻沒好氣地大聲嚷嚷回去,
“這個問題問的好,你問問這個姓薑的!我本來是想拿牛肉乾來著!”
正躺在地上,一顆一顆往嘴裏拋葡萄乾的薑槐猛地一愣,拋到半空的葡萄乾沒接住,“啪”地一下砸在了眼睛上,疼的直揉眼,
“我不吃牛肉啊~”
聲音不大,卻架不住這裏太過安靜。
對麵立刻爆發出一陣大笑,滿廣誌的聲音隔著夜色遙遙傳來,
“哈哈哈!幸好你不是和尚,等我抓到你,帶你去內蒙古吃正宗的羊肉,就吃清水煮的手把肉,蘸野韭菜花和粗鹽,絕對和你以前吃的不一樣,我軍一向優待戰俘,要不投降算了?”
那警衛員灌了一口可樂,打了一個老長的嗝,接過話茬,
“再給你安排個草原雄鷹展翅飛。”
“啥?”
薑槐沒聽明白,“那是個啥?”
“等你被捉住了就知道了。”
“……”
吃飽喝足,兩撥人沒再多言,開始藉著月色與方纔交手的記憶,低頭收回散落各處的箭矢。
這也是本事,就像是棋手賽後復盤,能分析出對手的棋力與思路。
每一支箭的落點,都反映了對方的力道與角度,也考驗著自己的記憶力。
能收回多少全看本事。
薑槐隻收回了九支,不知道對麵收回了多少。
再抬頭,那兩位已經不知何時悄然隱去。
他沒去追,帶著趙魁立即離開。
不管剛纔多麼熱鬧,他們仍舊是彼此的“獵物”,難保殺個回馬槍。
果不其然。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兩人折返昨夜的地方,隻見地上多了不少淩亂的腳印。
趙魁立刻蹲下身查驗,這裏碎石遍佈,泥地不多,足印時斷時續,有時就隻有半截。
他隻能根據馬蹄的痕跡追蹤對方離去的方向。
薑槐不擅這些,隻能跟在趙魁身後。
走著走著,他忽然朝一邊走去,從地上撿起一個煙頭。
煙嘴是深咖色的,寫著“蘭州”兩個字,海綿飽滿,沒抽完的煙絲挺新鮮,不是以前就留在這裏的。
“他倆誰抽煙?”
薑槐笑了笑,“不是說隻拿一樣的東西麼?”
但煙這玩意並不影響什麼,說不定是他們一直帶在身上的,他也沒當回事,隨手扔掉。
腳印一路向南延伸,漸漸離開碎石遍佈的灘地,前方出現一片鬆軟的泥地。
前兩天剛下過雪,泥土濕潤,那種製式軍靴的腳印和兩道馬蹄印格外清晰。
兩人各自勒馬,順著這道痕跡追了上去。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這片寂靜的亂石灘再度傳來馬蹄聲。
兩道身影策馬疾馳而來,竟然是薑槐和趙魁追蹤而去的滿廣誌與警衛員。
兩人看著都沒什麼精神,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單純餓的。
昨晚,他們隻找回了五支箭,縱然有回馬槍的心思也隻能連忙開溜,想著第二天早點來找找。
隻找到五支箭,已經能從側麵反映出實力的高低,這也是那個警衛員要給薑槐安排“草原雄鷹展翅飛”的原因。
因為他服氣。
在那邊,這是尊貴的客人纔能有的待遇。
此刻,兩人勒馬停在昨夜交鋒的空地,看著那些還挺新鮮的腳印,心中全都暗叫不妙。
“滿旅,我們好像來遲一步啊!箭不會被他們先收去了吧?”
原本就技差一籌,要是再加上裝備差距,那接下來怎麼玩?
“先找找吧,希望還有剩下的。”
這位朱日和之狼的臉上也多了些愁容。
他來的時候可是當著眾人的麵放下狠話的,要是真被活捉了,那回去後還怎麼混?
兩人翻身下馬,埋頭在碎石與泥地間仔細翻找。
沒一會兒,警衛員忽然腳步一頓,盯著地麵發出一聲又驚又咦的輕呼,
“哎?那兩個還抽煙?”
滿廣誌抬眼望去,就見警衛員指尖捏著一枚煙頭,當即皺起眉,伸手將煙頭拿在手裏,臉上有些疑惑,
“不應該啊,他倆一個道士一個護林員,看著都不像是抽煙的……就算抽煙,他倆從軍演開始就沒回去過,身上也不應該帶著煙……”
“那哪來的煙頭?”
“對啊,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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