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何止是有趣。
簡直太有趣了。
前兩天,他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那時大多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
但這次不一樣,是真的有意思。
揣著一張弓、幾支箭,再抱一堆可樂薯片?
小學生春遊呢?
不不不,比小學生春遊的檔次還是高上不少的,呃,大學生軍訓??
這張紙條,對於紅方而言隻是一份留言,就像以前的小孩放學回家後,和爹媽交代一聲和誰誰誰去哪玩了,什麼時候回家等等。
那時候可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話手錶,隻能寫張紙條。
紙條旁邊最好在壓著一張滿分的試卷,這樣才更有底氣。
貪玩之中,又有著幾分乖巧。
可落在他手裏,這就是一份實打實的戰書。
一份值得好好收著,甚至能裝裱起來的戰書。
這字也忒好看了些。
可就是這麼好看的字,寫出來的內容卻囂張的有些過分了。
群狼環伺,我去也?
你打算乾甚去?
這麼多年了,多少王牌勁旅絞盡腦汁製定戰術,堆上最先進的裝備,層層佈局、步步緊逼,也沒能真正撼動他分毫。
甚至讓他都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可偏偏是這把冷兵器,反倒讓他眼底的沉寂徹底翻湧起來。
褪去鋼鐵洪流的轟鳴,拋卻電子資訊的博弈,捨棄一切現代依仗……
來一場隻憑弓馬身手與野性膽氣的原始對決?
這個念頭像一簇烈火,瞬間燒盡了他心底積壓已久的平淡。
其中一半是因為這份戰書,還有一半……可以說是情結吧。
男人至死是少年,大概每個男人都有過一個持弓策馬的夢吧。
更何況,他這支藍旅常年紮根內蒙古,那邊相比內地,尚武之風仍盛,隊伍裡大多都是精通騎射乃至搏克的頂尖好手。
他身邊的警衛員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就連他自己,雖不善於射箭,但騎馬卻是沒什麼問題。
來吧,儘管來。
軍演結束後,所有槍支器械都被導演部遠端鎖死扳機,成了一根“燒火棍”。
這樣正好。
你拿薯片,我也拿薯片,你喝可口可樂,我絕不喝百事可樂。
弓對弓來馬對馬,看看誰是君來誰是臣!
此刻,這位朱日和之狼就這麼無聲地低頭笑著,卻讓整個中控室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在場都是軍營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太明白這個男人此刻心底正翻湧著怎樣的戰意。
有人想上前打圓場,還沒開口,這位緩緩抬了抬眼,
“隻準他抓我,不許我抓他?說不過去吧?”
“……你不著急趕著返程了?”
“不著急。看他帶的那些東西,撐不過兩天,這場加時賽,頂多,就兩天。”
所有人都知道,再說什麼也是沒用了。
中控室內再無半分多餘的聲響,也不再相勸,全都相視而笑。
這笑容,一切盡在不言中。
喜歡看球的都知道,一場球賽,最刺激的,恰恰是加時賽!
更刺激的,是加時賽裡的點球大戰!
現在,好戲登場!!!
滿廣誌抬眼看向一旁的技術參謀,語氣異常平靜,
“麻煩把軍馬場今天的監控調來。”
他向來如此,越是戰意翻湧,越不會失了分寸,他喜歡知己知彼,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山丹軍馬場早在十幾年前就歸屬地方管理,不再屬於軍區,算是一個地方企業附帶了點旅遊屬性。
這次因軍演被臨時徵用,原本的工作人員都已經提前離開,軍演結束之後才陸續回來。
技術參謀隻能先和軍馬場協調,片刻之後,碩大的中控屏亮起,出現一段監控視訊,時間軸被緩緩拖動——
上午9:00。
畫麵裡的軍馬場,紅方裝甲車、運兵車依次駛出大門。
作為戰敗方,所有人臉上全都帶著深深的不甘和遺憾。
“高原鐵拳”沒能砸死來犯之敵。
雖然有很多理由,但失敗就是失敗。
落後得捱打,捱打得立正。
待煙塵散盡後,偌大的軍馬場徹底空了,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快進條滑動,整整四個小時,畫麵始終靜止,隻有陽光在地麵緩緩移動,透著一股空曠的死寂。
直到下午13:17,畫麵終於有了動靜。
四匹軍馬慢悠悠的出現在馬場入口的土路上。
竟然隻有馬,沒有人。
片刻之後,兩道身影才從遠處出現,勒馬停在門口,卻沒敢立刻進去,一前一後伏在馬背上,腦袋東瞅西望,眼神警惕得像是來偷東西的毛賊。
又打量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兩人這才翻身下馬。
下馬後,也沒往遊客中心去湊,隻牽著馬走到馬廄旁,一個給軍馬添草喂料,一個在旁邊四處晃悠。
然後兩人湊到一起嘀咕了什麼,監控視訊裡沒有聲音,估計是在討論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之類的。
也是這時,他們發現了槍的扳機被鎖死,成了一根燒火棍。
之後,兩人開始四處張望。
“暫停!!”
總控中心,滿廣誌忽然示意操作員定格,目光死死落在視訊畫麵上。
在場其他人也全都看向螢幕,卻沒看出什麼,又齊刷刷的轉頭看向這位朱日和之狼。
這位也沒瞞著,指尖輕叩桌沿,沉聲分析:
“你們看這個穿藏袍的……是叫趙魁對吧,他眼睛從始至終都一直看著地上那些車轍印,而且也是他第一個發現槍支扳機被鎖死。
外表看著粗糲,實則警惕的很,絕對是個偵察兵的好苗子,這種人絕不好對付。”
話音剛落,一旁小旭的哥哥眼底掠過幾分贊服,這位朱日和之狼不知道趙魁的來歷,他可清楚得很。
先不提早年扒皮子的經歷,光是後來當護林員,就絕非每日在山裏閑逛的那般輕鬆。
那是無人區,野獸環伺,辨腳印、檢查保命的傢夥,早成了刻進骨頭的本能。
“那另一個呢?”
小旭的哥哥繼續追問。
這是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
這也是為什麼發生戰爭之時,指揮官或者將領不會輕易暴露在大眾視野之中,因為一些下意識的習慣往往能讓敵軍判斷出接下來的戰術動向。
滿廣誌眉頭驟然擰緊,目光死死鎖著畫麵裡那個清瘦的身影,語氣裏帶著些許困惑,
“這個有點看不懂……”
“這傢夥自從喂完馬之後,目光飄得沒邊,四處打量卻沒個準頭……”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紅方,“他是不是來過軍馬場?”
“沒有,絕對沒有,為什麼這麼說?”
“不知道,就是有這種感覺。”
……
監控畫麵跳轉,視訊裡的兩人出現在馬場另一側的監控畫麵之中。
那裏是一片簡易圍欄,圈出的空地上,立著十幾個靶標,這是山丹軍馬場配套的遊客體驗區。
圍欄旁邊,搭著間簡易木屋,裏頭擺著幾副木弓與箭支,門口還立著一塊收費明細。
和西湖上的遊船一樣,按小時收費。
弓自然不是什麼好弓,更不是現代化的那種複合弓,箭矢更談不上鋒利,大多是圓頭和軟頭。
純粹是供遊客拍照用的。
這套玩意在會射箭的人眼中根本就是玩具,壓根不會感興趣,就像專業釣魚佬看都不會看兒童釣具一樣。
但視訊裡,薑槐卻屁顛顛取來弓箭在手裏顛了顛,又隨手拈起一支弓箭搭弦、拉弓、瞄準。
第一箭出手,箭矢竟然擦著靶邊斜飛出去,落進草叢。
“就這?”
總控中心裏所有人都大跌眼鏡,忍不住笑出聲。
倒也不是嘲笑,就是和預想中的太反差了。
隻有滿廣誌臉上毫無波動。
他那恐怖的直覺告訴他,他的鬥誌不會無緣無故而燃燒。
果不其然,視訊裡那道藏青色身影沒理會那支脫靶的箭,也並未急於搭弓再射,隻是將弓平托在掌心。
指尖先輕叩兩下弓片中段,像是在細細感受木質弓臂的回彈張力。
隨即撚動弦線,順著絲弦走向緩緩捋過,指尖在搭箭點的位置驟然頓住,用指甲輕輕刮蹭調整半分,確保箭桿搭弦時不偏不倚。
而後再次拈起一支箭,指尖順著箭桿從頭摩挲至尾,校直了微微彎曲的弧度,又掂了掂箭身配重,將箭尾卡入弦槽。
再次拉弓時,恍若和剛才換了一個人。
第二箭雖仍帶幾分生澀,卻已穩穩釘在泡沫靶麵邊緣。
未等總控室內的眾人回神,第三箭已然出手——拉弓、瞄準、鬆弦一氣嗬成,箭矢破空直取靶心。
第四箭緊隨其後,動作行雲流水,力道與準頭拿捏得絲毫不差,方纔的生澀蕩然無存,儼然是浸淫弓術多年的熟手。
總控室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三分鐘,從入門到精通?
“這水平怎麼樣?”
滿廣誌看向警衛員。
警衛員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臉上隻剩錯愕與費解。
那調弓的手法,比基地裡的專業射箭教員還要老道,可第一箭的生疏又絕非偽裝,又沒有旁人在,裝給誰看?
剛才的一切實在古怪到讓人無從評判。
但更古怪的還在後頭。
視訊裡那道藏青色身影射完四箭,便不再繼續,隻是持弓而立,目光遙遙望向祁連山蒼茫的輪廓,嘴唇微動,竟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他在和誰說話?”
這兩個問題縈繞在所有人心頭,除了趙魁。
他當時就問了出來,“你一個人嘀嘀咕咕說啥呢?什麼敢不敢的?”
“沒啥,就是有兩個問題一直沒來得及回答,現在回答了。”
“你神經病啊?”
“你才神經病~”
薑槐有點生氣。
方纔持弓射箭之時,他腦海裡一直回蕩著兩個問題。
一個是小旭的哥哥的,“現在這位朱日和之狼來了,道長既然能徒手馴馬,可敢徒手擒狼?!”
第二個是夢中那位少年將軍的,“可敢射否?”
這兩個問題,他都沒有當麵回應,甚至還有點被嚇住了。
可持弓在手之後,他想試一試。
至少先回答第一個問題。
人生能有幾次這種豪氣頓生的時刻?
偏偏這時被劈頭蓋臉罵了句神經病,擱誰誰不生氣?
所以他留言的時候隻寫了“我去也”,故意沒帶上趙魁。
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杠掉重寫了。
此刻,兩人窩在避風的石頭窩子裏,嘎嘣嘎嘣嚼著薯片,望著天邊最後一點天光,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身在何處?
其實連自己也說不清,隻知道離軍馬場並不遠,探頭望去,依稀能看見馬場的輪廓。
說是擒狼,可狼在哪裏,這是一個問題。
身前隻有兩匹馬,一匹是胭脂,另一匹叫煤球。
煤球,當然原來不叫煤球,是趙魁給它取的名字,通體黑不溜秋的,還有點齙牙,看著有點猥瑣。
兩人就這麼嚼著薯片、倚著石頭,對著殘陽發獃之時,卻見視野裡驟然騰起一道筆直的煙柱。
不是著火的那種黑色,而是赤紅,像被點燃的血綢,一路衝上暗沉的天幕。
薯片的脆響戛然而止。
兩人對視一眼,全都趴在石頭後麵觀瞧。
那道紅煙離他們不過一兩百米,就在軍馬場旁的曠野上,不算遠,一眼就能看見。
煙柱底下,隱約燃著一堆火苗,那道直衝天際的紅煙,就是從這堆火堆裡滾滾冒出來的,風一吹,煙身微微晃了晃,卻始終筆直,沒散。
除此之外,四下空蕩蕩的,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
伏了半盞茶的功夫,曠野裡靜得隻剩風聲,還是半點異動都沒有。
趙魁遞了個眼色,貓著腰起身,躡手躡腳朝著那堆火堆摸了過去。
薑槐沒動,依舊縮在石頭後,目光緊緊鎖著趙魁的背影,也鎖著那片空蕩蕩的曠野。
就在趙魁剛要碰到火堆旁的枯草時,一道尖銳刺耳的哨聲,驟然從火堆另一側炸響!
哨聲穿破暮色,又利又急,像是盤旋在天空的老鷹發出的啼鳴。
這是響箭。
卻不是衝著趙魁而來。
箭身挾著風,“篤”地一聲,精準釘在火堆旁的硬土裏,箭尾兀自嗡嗡震顫。
就是軍馬場景區遊客用的弓箭改的,箭桿上綁著個普通的塑料筆蓋,剛才那刺耳的哨聲,就是風從筆蓋小孔裡鑽出來的動靜。
我去也?
我來也!!!
我滿某人寫不了一手好字,卻也絕非背地裏放冷箭之輩。
這場加時賽沒有裁判,那就自己吹響決鬥的號角。
薑槐站起身,隔著血紅的煙柱,看見另一邊矗立著兩道人影。
看不清麵容,但這一刻,雙方都知道對麵是誰。
最後的一絲天光斜斜鋪在曠野上。
雙方就這麼彼此對著,在最後一抹天光裡,彼此對望,對視。
誰也沒動,隻有風聲盤旋。
而那道火紅的煙柱,就像一柱倒計時的香。
等它慢慢消散,等最後一絲天光驟然沉下去的剎那,雙方同時動了。
不是沖向彼此,恰恰相反,是同時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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