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大體上包含兩個層麵。
一為射術。
簡單來說就是射箭的技術、方法、動作體係。
包括:站姿、控弓、搭箭、瞄準、放箭等基礎動作。
步射、騎射、遠射、精準射等不同射法。
力量、穩定、速度、準度的綜合能力。
二為射禮。
源於西周禮製,屬於周禮的一部分。
後經儒家整理髮展,成為以射箭踐行禮製、涵養德行的教化體係,甚至納入為君子六藝之一。
包括:大射、賓射、燕射、鄉射等不同場合的禮儀。
進退揖讓、尊卑次序等言行規範。
以射修身、考察德行,不重勝負之類的內在修養。
薑槐對後者沒什麼興趣。
在他看來,不管是古代軍伍殺敵,還是山中獵人打獵,亦或是現在的槍支射擊,追求的都是殺伐,最好一擊斃命纔好。
當然,他也不反對射禮。
像剛才,所有的參演力量對天鳴槍致敬,這也是禮儀的一個部分。
祖師爺也知道他對後者沒什麼興趣,因此這次的獎勵並沒有包括射禮,隻有射術。
至於道士為什麼會射箭?
細想一下倒也不難明白。
一來,道士自古以來便喜歡隱居山林、雲遊四方,遇野獸、盜匪是常事,弓箭是最基礎的防身武器之一。
二來,道教本就誕生於亂世兵禍之中,早期便帶有軍事組織屬性,懂射箭、練武藝實屬尋常,不足為奇。
隻是相比冷兵器,道士更喜歡火蒺藜、震天雷這類火器,偏愛“爆炸就是藝術”,這才顯得道士不擅射箭。
就像道士之中不乏書法大家、繪畫大家、天文學家、甚至有不少優秀的廚子。
隻是都被畫符之類的專屬技能遮掩住了光芒。
唯一有些遺憾的是,這次的獎勵並不包括現代化槍械的射擊。
不過想來原理應該差不多。
不管是拉弓控弦還是持槍擊發,核心都是穩住身形、調勻氣息、瞄準目標,最後釋放力道,甚至感知風力都和狙擊手差不多。
說到底,都是“心定則手穩,意至則矢準”。
薑槐已經很開心了,開心到昏迷。
兩眼一黑,倒頭就睡。
太累了,兩天三夜沒怎麼好好休息也就罷了,還一直騎著馬。
以前想著有機會隨便怎麼騎就好了,現在算是徹底過足了癮,屁股都要成八瓣了,八百裡加急也不帶這麼玩的。
恍恍惚惚中,耳畔不再是原先那般萬馬奔騰的轟鳴,取而代之的是沉渾古樸的歌謠,四言相和,是漢家兒郎得勝的吟唱:
肅肅征驂,祁連之陽。
我弓既張,虜鋒斯戕。
飲馬長河,拓土開疆。
王師凱旋,聲振八荒。
漫山遍野的漢家鐵騎擊甲而歌,玄甲映著落日,旌旗被風掀得獵獵作響。
而那道他追尋了一路、隻聞其聲不見其形的身影,就立在最前方的高坡上。
不過弱冠年紀,腰間懸弓,手中握著一柄長槊,眉眼不算淩厲,卻帶著一種俯瞰山河的從容。
他回頭看來,並無半分訝異,似是已等候許久。
“你跟著我,走了一路。”
少年將軍開口,聲線清朗如舊。
薑槐堪堪回神,就見漫野新綠鋪展至天際,軟風拂過,掀動銀甲流蘇,也撩動他道袍邊角。
未及應聲,那少年將軍五指輕叩角弓,忽而微揚下頜,眉眼間的從容陡然一變,竟像球場上的少年對同齡人發出一場比鬥的邀請。
“來!”
少年將軍一聲清喝,抬手將手中角弓擲向薑槐,旋即從身側將士手中抽過另一張弓,隨手挽韁牽過戰馬,足尖一點便翻身上鞍。
薑槐抬手穩穩接住角弓,心中已然會意。
不再遲疑,同樣足尖蹬地翻身上馬,韁繩一緊,隨著那道身影,向著漫野漫天的綠意策馬衝去。
兩騎並馳,風卷草浪,馬蹄踏得新綠翻飛。
少年將軍控韁俯身,身姿貼緊馬背,薑槐亦同步伏身,兩馬奔勢如一。
無需示意,兩人默契反手取箭,搭弦、扣指、滿弓,一氣嗬成,動作分毫不差。
奔馬未停,兩道身影同時鬆指。
雙箭破空,齊嘯而出,於疾馳中精準釘入遠處草靶,箭尾震顫。
戎車既飭,弓矢斯張。
薄伐獫狁,至於西疆。
執彼虜王,獻捷廟堂。
王師烈烈,威震四方。
漫山遍野的漢騎縱聲高歌,聲浪掀動祁連長風。
銀甲與道袍並肩馳騁於奔湧的綠意裡,這一刻的蒼茫山野,屬於少年。
箭矢一支支射出,靶心接連被洞穿,少年人的笑聲混在風裏,肆意又鮮活。
直到又一輪拉弓時,薑槐指尖剛扣住弓弦,忽然瞥見前方的草靶變了模樣。
原本的木靶,不知何時竟成了一個個被捆綁著的人,衣衫襤褸,麵色猙獰,被縛在木樁上,掙紮著發出嘶吼。
風驟然一滯,馳騁的駿馬也慢了下來。
少年將軍勒住馬韁,緩緩回頭。
銀甲映著殘陽,淩厲的眉眼間沒了方纔的嬉笑,隻剩肅殺。
“可敢射否?”
“呼!!”
薑槐驟然坐起,方纔漫野的綠意如碎鏡般崩裂消散。
眼前,是趙魁那張又長滿鬍渣的大臉,正瞪大眼睛看著他,似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驚醒嚇了一跳。
“咋嘞,做噩夢了?”
這算是噩夢嗎?
薑槐說不清,也無從回答。
與那位赫赫有名、名垂千古的冠軍侯同場騎射,那份酣暢,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噩夢。
可最後那道凜冽目光裡的質問,卻讓他渾身發冷。
殺人不是殺雞,更何況他長這麼大,連雞都未曾殺過。
當然了,吃還是挺喜歡的。
“時代不同了……”
薑槐隻能這樣想,試圖用千百年的歲月鴻溝,隔開那道凜冽的目光。
但他心裏清楚,那位少年將軍絕非問他敢不敢殺人。
那目光沉沉,問的是——
你拉得開弓,射得中靶,可當真身處烽煙,你有直麵生死的勇氣嗎?有挺身而出、護持一方的膽氣嗎?
“怎麼不敢……”
某人低聲碎碎念。
“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趙魁沒聽清,往前湊了湊,一臉疑惑。
還不等薑槐回答,這傢夥又突然露出一副促狹又古怪的笑,
“你小子……是個雛吧?”
“為什麼這麼問?”
薑槐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弄得發懵。
“好傢夥……”
趙魁指尖直直指向薑槐方纔躺臥的地方,一臉稀奇,
“你瞅瞅你睡覺的地方,周圍的雪愣是化開了一圈!我靠著你眯一會,都不用生火了!”
這當然是誇張了。
薑槐知道造成這樣的原因除了自己的確是個雛兒之外,還有昇陽樁的作用。
陽氣充足,自然不懼風雪。
聽說老虎睡在雪地上,身邊積雪也會化開一圈,可能這也是老虎是純陽之體這一說法的由來。
不過昇陽樁又不是打火機,不可能讓旁人也能取暖。
這位昨夜定然是沒怎麼睡,一直守著他,又不敢生火,拿這說笑。
“走,咱們去軍馬場。”
薑槐沒說什麼感謝的話,客氣有時會顯得生分。
趙魁卻是一愣,驚奇道,“你認得路了?”
薑槐翻身上馬,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影,“原來不認識,現在知道大概在哪兒了。”
昨晚夢裏那個地方,不出意外就是霍去病擔任第一任廠長的山丹軍馬場,他大概記得這兩天好像見過那片山形走勢。
“你是不知道,昨晚他們打了一夜,那傢夥,那陣仗……”
趙魁這幾天已經學會怎麼騎馬,此刻兩人並行,騎的不算快。
“誰贏了?”
“不知道,反正快要天亮的時候就沒動靜了。”
“好吧。”
薑槐沒繼續追問,大晚上的的確很難看出誰贏誰輸,想了想又問,
“對了,你是雛兒嘛?”
“交情歸交情,你不要開這種玩笑。”
趙魁像是受到了羞辱,“我可是有媳婦的。”
“那你媳婦呢?”
“坐牢的時候跟別人跑了”
“……”
兩人就這麼往前走,想到啥扯啥,東一句西一句,沒個正形。
餓了就摸出兜裡的餅乾啃兩口,渴了要麼攏堆小火化雪燒水,嫌麻煩就直接抓把雪塞進嘴裏。
先前的馬蹄聲徹底沒了蹤影,偶爾能遇見的藍軍哨崗也沒再碰見。
天地間彷彿被抽走了所有人間的痕跡,諾大的祁連雪原隻剩漫天漫地的素白,像是一張無邊無際的宣紙,此起彼伏的山巒彷彿老天隨意勾勒的線條,時斷時續,卻筆斷神連。
慢慢的,這份素白開始褪色,露出枯黃的荒草與凍硬的土地,兩道身影嵌在其中,渺小卻又自在。
“你說,那傢夥呢?”
趙魁騎的屁股疼,下馬步行。
“小旭?他應該出來了吧?”
薑槐也覺得屁股疼,也下馬步行。
四周太安靜了,以至於他倆開始懷念小旭那個碎嘴子了,煩是煩了點,總好過這般死寂。
又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寂靜半點沒散。
頭頂的日影似有若無,壓根辨不清此刻是正午,還是暮色將至。
看來,又是一場大雪將至。
“怎麼還沒看見人?”
“不知道。”
兩人目光所及,連半個人影都尋不見。
人哪去了?
人當然是已經回去了!
昨夜紅藍雙方早已決出勝負,天一亮,大部隊便各自拔寨返程。
偌大的祁連雪原,一夜之間人去營空,隻剩兩個被落在後頭的身影。
紅藍兩軍其實都惦記著要通知這哥倆軍演已經結束了,可也得能通知的到啊!
這哥倆從頭到尾都遊離在隊伍之外,藍軍抓不到,紅軍也同樣接不上頭啊。
打遊擊還有個根據地呢,這倆純是走到哪算哪,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
教科書式的散兵遊勇。
無奈之下,雙方隻能先走一步。
紅方還好說,離得近,但藍方那些從朱日和運來的步甲車、輜重車隊乃至各類軍用裝備,都有著固定的返程路線與時限,耽擱不得。
兩邊的指揮官也一同趕往總控中心,復盤推演整場軍演的得失。
就在那哥倆討論著是不是雛兒的時候,總控中心早已坐滿了人。
冷白的光線下,巨型電子屏上定格著軍演最終態勢圖,紅藍兩軍的標記犬牙交錯,戰損資料、兵力部署、電子對抗記錄密密麻麻滾動著。
最終結果還是藍方贏了。
這也印證著現代戰爭裡,個人終究難撼大局的鐵律,哪怕這個個體不能以常理來看待也不行。
不過這次復盤和以往軍演不太一樣。
以往勝負落定,復盤之時多是戰術拆解、資料復盤,甚至相互對噴。
可今天總控中心裏,大家都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直到復盤流程走完,雙方指揮官起身握手,這隻朱日和之狼才終於按捺不住,嘴角一勾,嘿嘿笑道,
“現在,可以讓我見見那兩位幽靈了吧?”
這都快成他的心結了。
堂堂全軍第一藍旅,竟然被兩個編外人員牽著鼻子走,哪怕最終還是贏了,臉上也不光彩。
哪知紅方指揮官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神情變得有些尷尬。
“怎麼?都結束了還藏著掖著?”
“不是這個意思,主要是我們還沒找到他們……”
“???你們認真的?”
“一點不開玩笑。”
沉默。
“那……就不管他們了?”
“他們自己應該知道回來……吧?”
沉默。
饒是身經百戰的朱日和之狼也被這一幕給整無語了。
“報告!”
小旭的哥哥快步進門,手中拿著一張紙條,神色全是哭笑不得的古怪。
“剛剛山丹軍馬場的工作人員回去時,在門口玻璃上發現了一張留言紙,發給我們看了,看字跡,應該是薑槐所留。”
“念!”
這位朱日和之狼眸光一動,竟比紅軍指揮官還要興奮。
一眾觀摩將領的目光也瞬間齊齊看了過來,原本喧鬧的總控室霎時間落針可聞。
“咳……”
小旭的哥哥清清嗓子,緩緩念道,
“已歸馬場,空無一人。
轉移耶?
陣亡耶?
槍械不知何故,盡失效用,皆無用。
就地取弓箭一副、羽箭十二支,輕裝前行。
群狼環伺,我去也。”
唸到此處,他忽然抿了抿嘴,抬頭掃過眾人,臉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補充道,
“這裏‘我去也’被劃掉,改成了我們去也。”
頓了頓,他繼續念出後半段:
“另:於櫃枱自取可樂六瓶、薯片三袋、麵包五袋(三塊錢的那個)、士力架五根、礦泉水十瓶、火腿腸一包,以作補給。”
最後一句落下,滿室先是死寂,隨即瀰漫開幾分莫名的荒誕與錯愕。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這隻被全軍視作目標、無數人想生擒活捉的“狼首”。
就見這位上前一步,接過那張字跡龍飛鳳舞的便條,認認真真看了許久,又仔仔細細疊好貼身收好。
嘴角微微咧了咧,像是在笑,卻沒有半點兒聲音。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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