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也是有趣。
上一次也是在服務區,也是在趙魁的陪同下,也是要去往王朗。
他給貨車司機們畫了所謂的平安符,順帶蹭了一頓好吃好喝的。
現在的車當然不是那次的車,否則也太巧了點,但也頗有種奇妙的感覺。
這是他和趙魁的一段共同回憶,誰也沒告訴,誰也不知道。
好像也是這次,他倆才從一開始的互不搭理慢慢變得熟絡。
這邊兩人相視一笑,卻把小旭給急的不行,一直追問,“什麼造化弄人?啊?咋弄的?啊?啊?說啊?”
這傢夥什麼都好,就這張嘴啊,那是片刻閑不住。
“就不告訴你!”
薑槐故意逗他。
趙魁也是笑而不語,用藏刀割鬍子,以前那沒什麼神採的眸子裏竟然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貨車剛出服務區,就鑽進第一個隧道。
風聲沒了,空氣也一下變得渾濁起來。
即便如此,小旭也依舊用手捂著嘴,甕聲甕氣的說個不停。
說他的哥哥小時候經常莫名其妙揍他,那是真揍啊,爹媽就在旁邊也不管著點……
趙魁幾次想說話,卻被薑槐用眼神示意,把話又嚥了回去。
接下來又是幾個隧道,出來時,市區的燈火已經在山腳下鋪開。
車,沒停!
“哦豁~”
三人有些尷尬,卻也並不著急。
西寧就在那裏,車也總是會停的。
貨車在夜色裡碾過寶雞的街道,路燈一盞盞向後退去。
街邊的店鋪亮著暖黃的燈,小吃攤飄起淡淡的煙氣,電動車穿梭在車流裡,遠處的樓宇輪廓在夜色裡忽明忽暗。
三人就這麼靠著,顛顛簸簸,亡命天涯卻莫名安穩。
“哎,你們要是女的該多好!”
小旭沒來由感嘆道。
薑槐和趙魁都愣了一下,剛要開口,他已經自顧自笑起來,
“不瞞你們說,我小時候就幻想過這樣的場景,帶著李嘉欣和葉全真四處流浪,走到哪兒算哪兒。”
小旭說著,真就偏過頭看向薑槐,眼神裏帶著促狹,
“要不你把頭髮散下來,滿足一下我的幻想,也算成全哥們一回?放心,我不介意的!”
“去你丫的!你不介意我介意!”
薑槐笑罵了一句剛學會的口頭禪,“你從小捱揍真是一點不冤!”
一旁沉默的趙魁也輕輕勾了下嘴角,這小子還挺有品味,他那時候想的是趙雅芝來著。
貨車終於慢慢減速,在快要出市區進國道的一間修車鋪停下靠邊加水。
不是用來喝的,這裏山路多,必須時時關注水箱的水量,否則剎車片扛不住。
夜幕裡,車廂擋板悄摸一掀,三人貓著腰,一個接一個往地上跳,落地就蹲,貼著車影想趕緊溜。
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卻全然不知,他們的一舉一動全數落在十幾雙眼睛裏。
停車場暗處停著三四輛車,兩輛SUV,一輛轎車,還有一輛MPV。
車上儘是塵土,估計也是長途跋涉後在此稍微歇息或者休整。
車窗半敞,裏麵的人本來正吃著泡麵、嚼著零食,三三兩兩的聊天。
“嘣……”
當小旭落地的輕響傳來,十幾個人齊齊一頓,不約而同抽了口氣,
“謔,有人蹭車?”
以前這種事常有,別說貨車了,火車都有人扒,現在倒是個稀罕事了。
眾人全當個樂子看,沒想去通知車主啥的。
“嘣……”
當薑槐跟著落下。
那十幾個人明顯有些興奮了,“謔~還有~”
懷裏還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別是小情侶離家出走的吧?!
“嘣……”
當趙魁跟著落地,那幫人已經沉默了。
“三個人……這尼瑪是團夥作案啊,別是逃犯啥的吧?”
“隻是最後這個,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其中一輛SUV已經降下窗戶,坐在主駕駛的人盯著鬼鬼祟祟想要往路邊跑的三人打量了半晌,終於試探著喊了一句,
“魁哥?”
聲音不大,被旁邊“叮叮噹噹”的修車聲掩蓋了不少。
但趙魁的腳步還是一頓,下意識就要回頭。
就這麼一個輕微的動作,那聲音明顯更興奮了,
“魁哥!魁哥!你怎麼在這裏啊?”
說著,連忙下車,其餘車上也下來了不少人。
而趙魁也從那幾聲呼喊裡聽出了端倪,滿臉詫異,回頭瞅了片刻,伸手攔住薑槐和小旭,低聲道,
“沒事沒事,認識的。”
他不說還好,這話一出口,小旭眼睛瞬間瞪圓,聲音都壓不住了,
“獄友?”
“……”
趙魁知道這張嘴裏吐不出正經話,壓根不予理會,徑直朝薑槐解釋道:
“是之前在王朗拍片子的那幫人。”
“拍片子?”
薑槐一時也沒轉過彎來,“拍什麼片子?”
“拍動物的,叫那個什麼……叫什麼亮來著?張偉是嚮導,我也幫忙來著。”
“無窮小亮?”
薑槐忽然有了一點印象。
那天他醒酒後,聽攝影小哥提過這麼一嘴,當時還有點遺憾,自己被卡在屋頂上,沒來得及和那本書的作者聊上一聊。
他還挺喜歡那本書字裏行間的那種小幽默。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
“不知道啊,應該是碰巧吧?”
趙魁滿臉的驚疑不定。
小旭也聽了個大概,眉頭微皺,眼睛滴溜溜轉來轉去,像是在琢磨著什麼,
“應該沒事,咱們先會一會他們。”
三個“驚弓之鳥”在路邊站定,回頭看去。
最先快步湊上來的,是剛才喊“魁哥”的那個男人。
三十來歲,個子不高,微胖,戴著黑框眼鏡,看著挺精神。
趙魁低聲介紹,“這是那誰的助理,姓武……”
這人身後跟著的一群人也都陸續圍了過來,不少都穿著那種很多口袋的馬甲,褲腳、鞋麵上還沾著泥濘,
一群人見真是趙魁,都一臉的驚訝。
“魁哥!真的是你啊?怎麼在這碰上了,也太巧了吧!”
“嗯……是……”
趙魁支支吾吾。
武助理目光又掃到旁邊的薑槐,盯著看了好半天,有點不敢確定,試探著開口,
“這是……小薑道長?你們……”
“你好。”
薑槐也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好在這是小旭的主場,他立刻往前一步站出來,一邊打圓場糊弄,一邊不動聲色地試探,
“嗨,別提了,我們車半道上拋錨壞半路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實在沒轍,才厚著臉皮蹭了段順路的貨車,剛跳下來沒多久,正愁接下來咋辦呢。你們呢?看這陣仗,是剛拍完東西?”
這話實在巧妙,看似說了不少,實則全是廢話,連車停在哪裏都沒說。
“是啊,趕了一大圈活兒。”
武助理笑著嘆了口氣,
“最開始先跑王朗,蹲了快半個月,拍大熊貓、羚牛,素材剛收完,又馬不停蹄轉去秦嶺,拍金絲猴、朱䴉,這不剛結束才下來,誰知道車胎直接廢在路上,正好在這兒歇腳修車。”
“對了,您是?”
“哦,我是小薑道長的助理,您叫我小旭就成。”
小旭一聽這位是助理,他乾脆也套了層助理的身份,此刻一臉感同身受,
“誰說不是呢,你們還能撐到這,我們那車是直接撂挑子不幹了,實在沒辦法纔出此下策,本來以為沒人看見,沒想到……哈哈哈!”
“理解理解。”
旁邊有人跟著搭腔,
“出門在外嘛,啥糟心事都碰得上,拋錨、陷車都是家常便飯。你們這還算好的,沒困在山裏就萬幸了。”
幾個人就這麼站在路邊聊開,倒也把剛才的扒車被抓包的尷尬給混了過去。
小旭的目的可不是聊天,見場子熱得差不多,立刻換上一種由衷欽佩的語氣,順著“困在山裏”的話頭順勢套話,
“要說還是你們最辛苦啊!為了科普事業,你們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早就聽說拍野生動物是最累的,尤其是大冬天,往雪窩子裏一趴就是大半天,就為等一個鏡頭,一般人真扛不住這份苦,聽說還有生命危險?”
沒有人不喜歡聽好聽的話。
如果有,那就是不夠好聽,或者沒拍到心坎上。
他這話一出,那幫常年泡在野外的人頓時喜笑顏開,剛才還帶著幾分陌生的拘謹,瞬間就散得乾乾淨淨。
“嗨,都是應該做的。”
那武助理連忙笑著擺手,
“哪一行都不容易,乾我們這行的,蹲守本來就是家常便飯,冬天往雪窩子裏趴一會兒、凍一凍,也早就習慣了,不算啥辛苦。
就是夏天比較煩,那蚊叮蟲咬的,根本防不住。”
旁邊的也跟著憨厚一笑,“是啊,都是本職工作,真沒什麼。”
小旭依舊一臉敬佩,接著問,
“對了,你們接下來是要繼續去哪拍?還是打算回去?”
“暫時還不回去,手頭還有活兒沒拍完。等車修好,我們要往祁連山那邊去,再拍一批高原上的野生動物,主要想拍雪豹,要是運氣好,能拍到豺群捕獵的畫麵就更好了,去年在大河口保護站還拍到雪豹和豺狼同框……”
這幫人都是專業的,一說起祁連山的野生動物,那叫一個頭頭是道、眉飛色舞。
可薑槐幾人哪還有心思細聽這些,彼此飛快對視一眼,眼底都不約而同掠過一絲驚訝。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青海省會西寧,而西寧乃是進入祁連山的門戶之一。
這未免也太巧了一點。
薑槐看了一眼趙魁,心中若有所思,莫非那一線生機並非是王朗,而是應在此處?
小旭也被驚了一下,卻很快收斂,臉上不動神色,一邊往他們車隊後麵張望,一邊隨口問道,
“對了,藏狐主任呢?不在嗎?沒跟你們一塊兒啊?一直久仰大名,就是沒機會得見。”
他一開口,薑槐便知道他要幹什麼了。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哪是崇拜藏狐主任,分明是要找能做決定的人打算蹭車啊!
那武助理哪知道這麼多彎彎繞,聞言笑了笑,往後麵那輛MPV揚了揚下巴,
“嗨,他在後麵那輛車上趕後期呢,一路拍的素材太多,抓緊時間篩片子,我這就去喊他!”
“哎不用不用!”
小旭連忙假意阻止,一臉客氣地擺手,“讓他好好休息好了,一路這麼辛苦,別打擾他了。”
話是這麼說,但他腳下卻動也沒動,目光依舊落在那輛MPV之上,眼神充滿遺憾。
一幫常年和動物打交道的實在人,哪能玩得過小旭這個常年混京圈的碎嘴子。
武助理還以為小旭真客氣,生拉硬拽把三人引過去,又抬手輕輕敲了敲那輛MPV的車門。
車門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戴著耳機、低頭對著膝上型電腦的背影,指尖還在螢幕上滑動著,顯然正全神貫注趕著手頭的片子。
不是那網路上家喻戶曉談不上,卻也赫赫有名的狐主任還能是誰?
難怪一直沒露麵,敢情是沒聽見外麵的動靜。
武助理湊近低聲說了兩句,那身影一怔,連忙摘下耳機,轉過身來。
目光先掃到了站在車外的趙魁,當即眼睛一亮,開口就是那口很多網友再熟悉不過的爽朗嗓音,
“哎,魁哥!有一陣沒見了?”
“呃……是有一陣了……”
趙魁手都不知道朝哪放了。
狐主任好像知道他的脾性,不以為意,又往趙魁身後望去,一眼看見了立在一旁的薑槐,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真是小薑道長!”
“前些陣子看你直播,還跟張偉唸叨著,說有機會一定見上一見,喝上幾口,沒想到今兒個就碰上了!”
“久仰久仰!”
薑槐連忙拱手行禮,嘴角也掛著笑意,隻是眼神有些躲閃。
沒辦法,心虛啊!
原本就不善言辭,此刻嘴裏口條更是僵得不行。
勉強寒暄客套了幾句,薑槐自己都鬧不清嘴裏在說些什麼,氣氛一時僵得有些尷尬。
關鍵時刻,還是小旭上前一步救場,臉上堆著笑,主動朝狐主任伸出手。
就這一個動作,就完爆那兩個“木頭人”了。
“狐主任,久仰大名啊,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您好您好,我是小薑道長的助理,我叫小旭。”
“您好您好……”
兩人客氣了兩句,狐主任好奇地開口問道,
“你們怎麼在這裏?準備去哪兒?”
小旭等的就是這個,當即故作無奈地一攤手,嘆了口氣,“唉,我們原本是打算去昆崙山的,結果車壞了……”
“昆崙山?”
狐主任微微一怔,一旁的薑槐也跟著愣了一下,沒料到小旭突然編出這麼個目的地。
但心裏一盤算,立刻明白過來。
他們真正要去的是西寧軍區,可這是肯定不能明說的,但是又想蹭車到西寧……
說去昆崙山最是穩妥。
一來順路。
從寶雞到西寧是一條線,到了西寧往北走是祁連山,往西走是昆崙山,一個在北一個在西,方向雖然差得遠,但前半程完全重合,正好能順理成章蹭到西寧。
二來那是道教的仙山祖庭,他一個道士往那兒去,身份合情合理。
就算走漏了風聲,也隻是一個迷霧彈。
果不其然,狐主任一臉瞭然地點點頭,笑著接話,
“哦,那可是正經修行的好去處。”
“對呀!”
小旭順勢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懊惱,“沒想到半路上車壞了,不過沒事,我們等會去市區,重新找一輛車就行。”
“別呀,我們打算去祁連山,雖然和昆崙山不是一個方向,但是也能順順道,你們先跟我們一車,到了西寧再找車不是省事?反正就幾個小時的路程。”
“啊?”
小旭有些遲疑,還有些不好意思,
“那會不會太麻煩了?”
“不會,正好車上咱們還能聊聊天……”
這輛車,是薑槐坐過的最舒服的,也是最不舒服的一輛車。
論舒適感,這輛車的座椅能直接躺平,比趙魁那輛漢蘭達舒服不知多少倍,甚至比張偉那台能按摩屁股的旅遊小包車也強了不止一籌。
可他怎麼做都覺得硌得慌。
不是座椅硌,而是心裏不得勁。
常言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蹭車雖不算虧心事,可總歸是利用別人的好意了。
車裏,趙魁一直望著窗外,隻有狐主任和他的助理跟小旭不停聊著天。
東一句西一句的扯著,竟然是旗鼓相當。
薑槐卻一句聽不進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更不知道到了哪裏,他再也忍受不住內心的煎熬,硬生生的打斷了那邊的聊天,
“那啥,狐主任,我給你按個摩吧?”
“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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