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小道士眼眶一熱。
鼻尖彷彿再次嗅到竹子的清香,眼前也再度浮現被羚牛夜襲時的狼狽,耳邊更是迴響起那入睡時風穿林間的沙沙聲。
當時沒覺得有什麼,此刻卻是格外想念。
當時隻道是尋常啊!
雖然如此,薑槐還是沒打算答應。
趙魁……他不容易啊!
從一個偷獵者、殺人犯,混成如今護林隊的身份,雖說不是編製內,但合同工也不容易啊!
怎好牽累於他?
他隻剩一條好腿了啊!
但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薑槐卻忽然一怔。
在小旭繪聲繪色的講述著鋼鏰姐的故事之時,他也在腦海中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梳理了一遍,簡而言之,這是一場劫數。
劫起於何處,早已無從追溯。
但若要尋一個關鍵節點,便是那場直播結尾,他脫口而出的那番“狂言”。
再往前推溯,是直播間裏一位觀眾丟擲的問題——關於醜化老子等先賢名人的雕塑爭議,正是這一問,引燃了後續的一切。
而若往更深處看,這類潛藏的文化衝突,早已在世間暗流湧動、隱隱醞釀了許久,不過是差了一個契機,便會徹底爆發罷了。
正如《黃帝陰符經》所言: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
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經文的本義,講的是天、地、人三才失衡而生的變革殺機:
天發殺機,乃天象失序,星宿移位、日月失常,天災驟降;
地發殺機,是地脈異動,山崩地震、洪水泛濫,大地生凶;
人發殺機,為人道動蕩,戰亂紛爭、秩序傾頹,人心生亂;
天人合發,則是天災人禍共振,舊製瓦解,新基方定,也就是改天換地!
這是天地宇宙的廣義大道。
站在家國天下的角度來看,如今國運昌隆,眼前這點風波,至多算一次微末的“人發殺機”,動蕩會有,卻遠不及數十年前那場天地同亂的“天人合發”。
可落在他薑槐身上,這便是實打實的人劫。
修行之人也有天、地、人三劫。
不是說有一個什麼存在故意針對修行之人,隻是規則使然而已。
就像樹大招風。
風不會針對大樹,但大樹的體積大了,自然就會承受更多的風,也更容易被雷劈,被蟲子咬,被藤蔓纏繞……
如是而已。
他本該遵循「潛龍在淵」之象蟄伏,卻偏偏選擇硬剛,那就做好應劫的打算吧。
渡不過,便是身死道消;渡得過,便能迎來脫胎換骨的大機緣。
當然了,不可能像修仙小說裡的那樣直接被雷劈,那太誇張了。
但死的方法就更多了,稀奇古怪五花八門。
而趙魁乃是卦象裡的護持之一,已經與他禍福相依,不可能全然置身事外。
正是因為如此,薑槐才恍然明悟,趙魁此番相邀,表象上是出於舊日情誼,真心想幫他一把,卻也是冥冥之中劫數自帶的安排。
劫數不會讓應劫之人必死的,往往會留下一線生機。
自己若強行拒絕,一味想著獨自扛劫、不牽累對方,看似是周全,實則是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渡不了劫,反倒會讓劫數來得更凶更亂。
就像一個差生明知道考場是兇險之地,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去考試,若是直接缺考,那下場可比成績差兇猛多了。
說不定王朗就是那一線生機呢?
想通這點,薑槐到了嘴邊的拒絕又嚥了回去,點頭答應,
“好。”
與此同時,他暗中掐指再起一卦,想用梅花易數窺探前路吉凶。
可一向無往不利的卦術,這一次竟全然失效。無論測算自身、趙魁,還是那個叫小旭的年輕人,三人氣運皆混沌一片,看不出半點頭緒。
身在劫中,卦不顯象,數不分明。
便連當年薑子牙身處劫中,尚且算不出前路究竟,更何況是他薑槐。
便在這時,空曠的雪野裡,忽然飄來一陣嘹亮的歌聲——
“穿林海,跨雪原……”
歌聲穿透寒風,在白茫茫的天地間盪開,竟帶著一股破雪穿霜的剛勁之氣。
小旭已經率領一眾道長凱旋而歸。
錄影已然到手,何時動用,隻看何時需要。
作為“主將”,唱兩句怎麼了?
什麼叫年輕氣盛?
這便是了!
趙魁是戾,薑槐是柔,正差這份氣盛。
“氣沖霄漢~”
趙魁見薑槐答應,心情大好,也小聲的哼。
薑槐哈哈一笑,起身相迎,心中也被歌聲中豪氣所感染。
“哼哈二將已然在側,何人殺我?何人能殺我?!”
淩晨三點。
漢蘭達緩緩駛離景區,向著遠方開去。
還是這輛車,還是同一個開車的人,還是去往同一個地方。
不同的是,當年窗外楊柳依依,如今窗外雨雪霏霏。
薑槐坐在車裏回頭望去,風雪裏,那座高大的真武冰雕隱約可見。
待東方既白,晨曦初綻,祂將以無上神威俯迎四海八方來客,護佑一方生靈。
而執刃雕琢此像的匠人,已在風雪中悄然離去。
當然,不算白乾。
薑槐懷裏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裏麵是一件新裁的素青得羅,一件玄黑厚佈道氅。
除了這兩件新衣,還有一件舊物——那柄拂塵。
何謂得羅?(得讀朵)
得羅屬道士六種道袍之一(大褂、得羅、戒衣、法衣、花衣、衲衣)
為全真道門正式法服,交領右衽、大袖寬身,袖寬尺八,衣長垂至腳踝。
青色合道家“法天”之意,冠巾、受籙的正式道士方可身著,多用於法事朝真。
何謂道氅?
道氅又名鶴氅、大氅,是道門日常外披,對襟無袖、寬身垂墜,衣長覆及膝下,厚實擋風、禦寒保暖。
無嚴苛身份限製,為道士雲遊、出行、日常起居所穿。
算上拂塵,這三件皆是三清觀全真道長感念他辛苦雕琢,弘道揚法,特意相贈。
(書封麵就是得羅,也找了一些圖片放在本章說了)
薑槐本來想要推辭,因為他一沒冠巾,二沒受籙,按理來說是穿不了得羅的。
可玄清道長在臨別之前,隻輕輕按住他的手,沉聲相勸,
“度牒是紙,門派是名,你行的是正道,心正便已是道正。雖無度牒、無門派,可走到哪裏,都是三清護著的人。”
薑槐這才收下。
這是同道中人對他的認可,亦是此行最大的收穫。
從此之後,不說所有十方叢林皆來去自若,但其中大半也會為他敞開大門。
不過收了卻沒穿,依舊穿著之前登山的衝鋒衣,因為這比原先的中褂更紮眼,現在還是低調一些穩妥。
天剛微微亮,漢蘭達已經駛離錦州。
此番重返王朗,開車要30小時,總裡程約2300-2400公裡,需跨省穿越遼寧、河北、山西、陝西、四川等省份。
飛機火車啥的就別想了,還是那個原因,他薑槐此刻應該在京城。
車裏,隻有薑槐、趙魁、小旭三人。
原本和趙魁一道而來的張偉夫妻乘坐飛機先回去了。
薑槐不敢把他們牽扯進來,他甚至擔心這一路上會不會出車禍,睡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睡太死。
時間一晃已是兩日過去。
便是薑槐這個算是能吃苦的也不免腰痠背痛腿抽筋。
本以為小旭這個實打實的京城公子哥怎麼也得抱怨兩句,沒曾想這傢夥吃的好睡得香,除了和趙魁換班之外,其餘時間都窩在後麵刷手機,過得要多滋潤就有多滋潤。
而且他對地理、人文極其熟悉,往往到了一個地方,他都能說的頭頭是道。
到了石家莊,他就說這裏以前叫石門,鐵路拉來的城市,這兒的缸爐燒餅得就著驢肉吃,絕配。
到了太原,他就說出過多少皇帝,還有晉祠的宋塑,以及這兒的刀削麵,得澆上番茄雞蛋鹵。
到了臨汾,他就說這裏是華夏文明發源地之一,壺口瀑布就在附近,黃河水跟開鍋似的,聲兒大得能蓋過咱這車的發動機。
過了黃河進入陝西地界,先到韓城,司馬遷的老家,再往南是渭南,華山腳下,號稱奇險天下第一山,還打趣薑槐會不會輕功。
到了西安,自然少不了兵馬俑、大雁塔,皮影戲、秦腔,羊肉泡饃……
這傢夥全都能說上不少,薑槐也算是長了不少見識,隻可惜不能下車去遊覽一番。
此刻,這位放下手機,又發話了,
“剛過鹹陽,現在咱們正往寶雞去,寶雞古稱陳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就這兒來的……”
正說著,他忽然閉口不言。
透過車窗,就見遠處天際線,一道黑黢黢的巨大屏障,橫亙在天地之間,連綿不絕,看不到頭。
那是秦嶺,華夏南北的分水嶺。
冬日的斜陽照在山脊上,積雪反射出淡淡的金輝,像一條巨龍蟄伏,沉默而威嚴。
縱然有千言萬語,可真正直麵這橫亙天地的壯闊時,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裏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靜靜落在窗外這道沉默又雄渾的秦嶺龍脈上。
“前麵就是服務區,歇會兒。”
趙魁這大半輩子一半在監獄,另一半就在山裏,對這番壯闊早已有所免疫。
車輛擦著最後一絲天光拐進寶雞服務區。
三人推門下車,寒氣裹著山風撲麵而來,不像海邊那般冷冽,卻又多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厚重。
海風像巴掌,山風像拳頭。
三人一人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岐山臊子麵,又各加了一個肉夾饃。
酸酸辣辣的麵湯順著喉嚨滑進肚裏,瞬間驅散了一路奔波的乏累,從胃裏暖到四肢百骸。
解決完吃喝,剩下就是拉撒。
等薑槐從衛生間出來,就見趙魁眉頭緊蹙,臉色陰鬱,神情凝重。
“怎麼了?”
“張偉剛給我打電話,說隊裏來了幾個陌生人,把我老底全給摸了。”
張偉夫妻坐飛機回去,昨天就到了。
他們沒回家,而是去了王朗自然保護區,這是小旭的安排,說這叫投石問路。
沒想到還真“問”出問題來了。
“隊裏不知道你以前的事?”
“大家心裏都有數,隻是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往明麵上擺。現在被抖出來,肯定要重新處理了……”
趙魁語氣意外的淡然,彷彿對即將丟掉工作並不在意,隻是望著薑槐,
“山裡也不安全了。”
無人區雖大,但也需要生活物資,而他已經失去了自由出入無人區的便捷。
至於繞路送生活物資?
無人區都沒有人,哪來的路?
萬一和大熊貓撞了個滿懷……那可不是幾根竹子就能打發的事了。
小旭這時也從衛生間出來,聽見這話,表情也沉了下去,但語氣卻依舊弔兒郎當。
“有點東西,才兩天就把小倩姐識破了!”
薑槐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賀小倩耍了個“李代桃僵”,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效果不多,隻拖延了兩天。
那幫人知道他並未入京,自然要四處尋找。
具體用了什麼方法不知道,可能是用排除法,把他所有的社會關係一一摸了一遍,但不論如何,趙魁已然暴露。
“我打個電話。”
小旭朝旁邊讓了讓,避開旁人視線,手伸進內側口袋,摸出一部毫不起眼的手機。
機子很小,灰黑色直板,螢幕黯淡,看上去就像一部多年前的非智慧機,扔在桌上都沒人會多看一眼。
這兩天,他一直在被動等待,此刻卻是不能繼續等了。
“是我。”
短短一會,通話結束。
小旭把手機重新塞回貼身口袋,扣上外套,臉上又恢復了平時那副輕鬆模樣,
“去西寧!”
“西寧?”
薑槐一時沒想起這是哪,順了順纔有印象,“青海西寧?”
“不然嘞?”
“去那裏幹什麼?”
“找我哥,我哥在xx集團軍當作訓參謀。”
這很正常,京城軍官子弟但凡有點想法的,都不會留在京城,而會外放到邊疆、高原、海防、重點集團軍之類的地方。
原因很簡單:
想往上走,必須有基層野戰部隊經歷、邊疆履歷、作戰部隊資歷。
京城機關待著是舒服,但升不上去。
薑槐不懂這些,卻聽明白了“集團軍”三個字,忽然語塞,遲疑了一會,“會不會有點誇張了?”
“誇張?”
小旭似笑非笑,
“一點不誇張,你還不知道吧,倩姐已經被禁足在家餵豬了,就連賀叔也被留職檢視,反正等過兩天的新聞出來,你就知道一點也不誇張了,如果你能看得懂新聞的話,那幫人的爪牙之深,早就侵入骨髓了,現在想刮骨排毒,怎麼可能容易。
對了,你的賬號也沒了……總之現在就由我保護你這隻……咳!”
他忽然乾咳一聲,似乎自知說多了。
薑槐此刻哪裏還管得了賬號不賬號的問題,他隻知道這次的劫數之大、京城的旋渦之深,已經遠遠超出他原本的預料。
這才兩天而已,賀上校已經出局,那再過幾天,那個姓邵的老人還能不能頂得住?
想到這裏,他把目光移向小旭。
趙魁也已經入劫,那這位……
本來還想再問問,但小旭已經跑去阻止想要開車的趙魁,隻能作罷。
這輛漢蘭達肯定是不能繼續用了,得想個其他辦法。
薑槐對這些基本上是一竅不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打車。
趙魁也好不到哪裏去,見車不能用,隻能把車裏的藏刀、甩棍、指虎全都取出來揣進懷裏。
也不曉得他幹嘛隨身帶著這麼多這些東西。
高速上的服務區肯定是打不到車的,好在幾輛大貨車正停在檢修區,司機抽煙、放水、檢查輪胎,車燈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基本都是跑西北長線的貨車,其中一輛欄板式貨車,車廂敞篷露天,隻拉了半車低矮的建材,邊角空出一大片凹進去的死角,剛好能蜷下幾個人。
“不管如何,先去寶雞。”
小旭嘿嘿一笑,第一個趁著夜色摸了上去。
薑槐、趙魁也貓著腰竄了上去。
“你們笑什麼?”
夜幕裡,小旭看著自從上車後就相視而笑的兩人有些奇怪。
“沒什麼。”
薑槐搖搖頭,“就是感慨造化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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