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問候,十三萬人齊失語。
感覺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裏怪怪的。
就像一個現代人穿著漢服走在大街上,大家都知道這是自己民族的服飾,但總會投去或好奇或異樣的目光。
薑槐的這句問候也是如此。
“諸位”這詞一聽就帶著點民間的江湖氣。
跑堂的喊“諸位客官”,撂地賣藝的喊“諸位父老鄉親,衣食父母”,就連茶館裏說書先生,開口一句“諸位且聽我慢慢道來”。
之後,“諸位”被“同誌”取代,滿大街都是鏗鏘有力的“同誌”,一聽就能聯想到那個改天換地,充滿著理想與奮鬥的年月。
再之後,打招呼的方式就多了去了,做生意的逢人叫“老闆”,網路上各種“親、寶子、老鐵”,街頭年輕人口中的“帥哥、美女”。
總之,“諸位”一詞除了在影視劇裡還能聽到之外,現實中已經不多見了。
再看後半句“貧道有禮了”,“貧道”這個詞還算正常,但後麵一般是跟著“稽首”,“有禮了”倒像是一個白麪書生笑吟吟的行禮,聲線最好還帶著彎,“小生~這廂有禮了”。
一個民族的根,從來不在鴻篇巨製,反而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角落裏。
雖然這些詞已經被時代所淘汰,但人們聽起來能覺得怪怪的,何嘗不是一種未曾遺忘?
等哪天不覺得怪,也沒有任何感覺,笑指華裳為倭服,那才徹底完犢子。
薑槐自己也鬧不清怎麼就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許是師父從前總愛說“諸位”,以前看的《聊齋》、《夜航船》裏,又儘是些“有禮了”的客套話,學著學著,便學岔劈了。
幸好《水滸》看的不多,否則來一句“直娘賊,你們這群醃臢鳥廝,是來瞧道爺的笑話?!”那可就有樂子了。
此刻,他依舊對著半空那架無人機“自言自語”,語氣裡卻多了幾分歉意,
“本來想著能為諸位雕條盤龍助助興,冰塊都準備好了,隻是眼下情況大傢夥也瞧見了,隻能先排除隱患,對不住了。”
有一根枯枝,難免就會有第二根枯枝,若不趁著白天趕緊清除隱患,晚上還怎麼睡?
直播間裏的彈幕清一色都是體諒與理解,沒有半分埋怨。
“安全第一!”
“懂了懂了,先搞基建再搞文創!”
其實他們也並非衝著冰雕而來,若是對冰雕感興趣,去隔壁冰雪大世界就是了,反倒是看看道士的日常才更加新穎。
有點像那什麼野外生存,尤其是出了突髮狀況的野外生存,那纔有意思。
攝影小哥挑了幾條彈幕讀了,薑槐再次拱手致謝,然後從洞裏鑽出來,推門而出。
崇嶽道長一行人剛做完早課,幾人便一同往工具房走去,搬出梯子、繩索、除冰鏟等物件,徑直走向山岩縫隙裡斜生出來的枯枝。
那些樹枝橫懸在屋頂上方,被連日寒潮裹得通體晶瑩,冰棱垂掛,泛著冷白的光,說實話,看著還挺好看的。
但有句歌詞唱的好,越迷人的越危險,這些冰淩和海南的椰子一樣,每年可是傷了不少人,屋頂都砸穿了,腦殼拿什麼頂?
無人機一直盤旋在幾人身後,既能帶觀眾領略一番北國風光,也能提供些視野上的幫助。
崇嶽道長抬手試了試樹枝承重,稍一晃動就簌簌掉冰渣。
他示意眾人散開,自己持一把長柄冰鏟,踮腳對準枝桿輕輕敲擊,凍得硬脆的冰層應聲裂開,有的還保持著樹枝的形狀,彷彿龍王收藏的水晶珊瑚。
另外兩個道士攥著根粗麻繩,繞到側麵,將繩圈一甩,套住那根橫枝,又穩住力道,防止樹枝突然砸落。
薑槐則拿著短斧開始砍掉那些危險的樹枝。
“篤~篤~”
斧刃一下一下砸進樹枝,冰碴伴著碎雪嘩嘩落下,落在屋頂瓦片上發出陣陣清脆聲響。
幾人配合默契,各行其事,全程沒人說話。
直播間裏也慢慢不再飄動彈幕,好像全都退出了,但人數卻並沒有減少,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就靜靜聽著這呼呼風聲、斧劈枯枝、冰碎清響。
很難想像竟然有十五萬人正在實時觀看這場毫無趣味可言的直播。
可是看什麼呢?
明明手指往下輕輕一劃就是激情澎湃的遊戲直播間,再一劃就是白白嫩嫩的小姐姐,再再一劃就是各種比這有意思十倍乃至百倍的直播間。
可沒人離開,就算手頭忙活著其他事,手機也依舊亮著這個畫麵,靜靜放著裏麵的聲音。
如今人們,真的太久沒有聽到過這般乾淨、純粹、貼近天地的聲音了。
沒有喧囂的車鳴,沒有嘈雜的人聲,隻有幾個道士在冰天雪地裡認認真真的砍樹。
一斧一斧,像是撞鐘一般,讓人聽的格外的寧靜,又像是呂祖的寶劍,斬斷人們的三千煩惱。
風是山之氣,木是地之形,冰是水之凝,人在其間,不妄動、不喧嘩,隻是順勢而為,除險安宅。
這便是道家說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這是一場沒有半個字的傳道。
傳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份如今難能可貴的清凈。
景德鎮的老呂翻開抽屜裡那早已泛黃的相簿,裏麵是他年輕時的模樣。
佈滿泥點的機車,油的不能見人的髮型,張揚且自信的笑容,當然還有那後座上的姑娘。
金鱗出租屋裏的葉記者撥了一個很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那是她的外婆。
小時候,外婆就會在院子裏劈柴,然後煮上一大鍋香噴噴的小魚鍋貼。
河裏撈的小雜魚鱗小刺軟,不用精細打理,往大鐵鍋裡一燜,貼著鍋沿貼上一圈玉米麵餅子。
柴火慢燉,魚鮮往餅子裏鑽,焦香混著魚香,是她永遠忘不了的味道。
電話沒有接通,因為她的外婆早就躺在了一方小小的水泥公墓裡。
某村子裏,先前在火車上被頂配哥一腳從上鋪踹下來的那個黃毛,已經在衛生間蹲了快半個小時了。
在蹲坑之前,他本在打麻將,打了一整夜,打的雙眼通紅,檳榔都提不起精神了,還是蹲坑的時候偶爾刷到了這個直播間。
他一眼就認出了薑槐,畢竟那次的經歷印象太過深刻,回去後還特意搜了一下,估計也是因為這個,他的手機裡才會刷到這種直播間。
本來隻是隨意看看,甚至都沒點進去。
沒曾想,這一看就是二十多分鐘。
他突然不想打麻將了,想回家看看,不是那個後來村子統一規劃蓋的二層小樓,而是原本的老屋,那個還殘存著一點地基的老屋。
沒有為什麼,就是忽然覺得麻將桌上太吵了。
“老子當年也是班裏前幾名,怎麼就活成了現在這個鬼樣子?”
直播間彈幕區已經好半天沒有龔琳娜的動靜了,大家都以為她已經離開了,其實沒有,她隻是睡著了。
可能是上了歲數的原因,也可能是離了婚的關係,她的睡眠質量一直不太好,雖不至於半夜驚醒,但整宿整宿似睡非睡,白天也沒什麼精神。
不過她現在竟然在打呼嚕,還打的挺響,抑揚頓挫的,還帶著哨音,和山歌對唱似的。
不愧是國家隊。
王朗自然保護區,張偉已經見到了趙魁。
自從上次認識之後,倆人關係處的還算可以,時不時會聚一下喝一頓。
一個護林員,一個導遊,算上旁邊的無窮小亮,三人都是常年奔走慣了的。
他仨一天的微信步數加在一起,估計能頂的上二三十個在城市裏生活的人,當然,外賣小哥和快遞員之類的職業除外。
本該一起去拍攝野生大熊貓的他們,此刻卻動也沒動。
歇歇怎麼了?
怎麼就不能歇歇了?
歇一會大熊貓是能跑了,還是地球不轉了?
“聽張導說,小薑道長被羚牛頂翻的時候,您也在旁邊?”
藏狐主任一臉好奇的看向眼前這位麵相有點凶的男人。
“嘿嘿!”
原本繃著臉的趙魁聽到這話忽然不凶了,三角眼裏竟然閃爍著女人談論八卦時候的神采,
“老可憐了我跟你說……”
直播間裏明明是一片冰天雪地銀裝素裹,但螢幕外的人卻彷彿感到有一陣春風拂麵。
暖洋洋的,麻酥酥的,就像躺在一片剛剛冒出綠意的草地上,鼻子裏全是青草味,太陽也正正好,不刺眼也不冷。
愛人躺在旁邊小聲的哼歌,孩子和狗在一旁追逐玩鬧,然後不知從哪弄了一根狗尾巴草來,惡作劇似的用毛茸茸的那端輕掃臉頰。
拂盡凡塵事,方為自在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手持拂塵,當一個自在散人,那麼,就暫且在這偷得浮生半日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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