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飛的錢到帳比周煜文預想的要快。
見麵之後的第三天,一百萬整打進了他剛註冊的個人帳戶。冇有合同,冇有公證,甚至連一張像樣的專案書都沒簽,就是一個電話,一句「錢打了」,然後銀行簡訊就過來了。
這就是2004年的娛樂圈。
信任比合同管用,圈子比法律好使。陳金飛敢這麼乾,不是因為他多信任周煜文,而是因為一百萬對他來說不算大錢,而劉一非的檔期比這一百萬值錢得多。
如果周煜文真是個騙子,大不了當買個教訓,順便讓圈子裡的朋友都知道,北電有個叫周煜文的學生,是個騙子。
但周煜文不是騙子。
騙子拿了錢會消失,他拿了錢,隻會讓這錢生出更多的錢。
錢到帳的當天晚上,周煜文冇有急著花,他把這一百萬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個棋手在盤算著每一顆棋子該怎麼落。
一百萬,想拍一部長片,在2004年,夠用,甚至說還能有剩餘,但要想拍出達到他預期的效果,質量高一些的長片,那就有點緊了。
他上一世拍網大的時候,五十萬也拍過,三百萬也拍過。錢多有錢多的拍法,錢少有錢少的拍法。關鍵不在於你有多少錢,而在於你知不知道每一分錢該花在哪兒。
周煜文把預算重新拆了一遍。
裝置不租新的,用北電器材室的裝置,交押金就行。他跟係裡的器材管理員老趙喝了頓酒,談好了兩台索尼PD150,一套簡易錄音裝置,三盞紅頭燈,軌道和搖臂借用學校的,總共押金兩萬,租金象徵性收五千。老趙是北電的老人,見慣了窮學生拍片,好說話。
夥食劇組二十來號人,每天三頓,盒飯標準八到十塊來算,四十天拍攝週期,需要三萬左右才能搞定。
這塊不能省,吃不好冇人給你好好拍,尤其是他還是新人導演,更要注意這一塊,有些人雖然不能成事,但是他們能壞事。
而現階段的周煜文,就怕這些麻煩事。
住宿,外地的演員和工作人員住招待所,鴉兒衚衕附近有一家不錯的,標間四十塊一晚。租五間,四十天,八千塊。
場地,鴉兒衚衕的拍攝不需要場地費,但要打點。衚衕裡的住戶、居委會、街道辦事處,挨個送禮、請吃飯、發「打擾費」。周煜文算了算,兩萬塊能搞定。
後期剪接、調色、混音、字幕,這些活兒他打算自己乾一大半,但有些專業的環節得外包,北電附近有幾家後期工作室,學生價,五萬能做完。
演員片酬,這是大頭。
劉一非的片酬,陳金飛說了「不能少」,但也冇說具體多少。周煜文心裡有個數,按劉一非目前的市場價,一部電視劇的片酬大概是三十萬到五十萬。電影的話,如果是主演,可以打個折,二三十萬都是比較合理的。
但周煜文不打算給二十萬。
他打算給,八萬。
這不是摳門,是策略。
第一,這是文藝片,不是商業片。文藝片的片酬普遍低,這是行業慣例。第二,劉一非接這個戲,圖的不是錢,是轉型。她需要一個有分量的角色來打破「天仙」的標籤,《北街》給了她這個機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煜文要讓劉一非和陳金飛知道,這個專案裡,他說了算。
片酬也是一個訊號。
如果他給了二十萬,說明他把劉一非當「明星」用,那她在片場就有「明星」的話語權。如果他給八萬,說明他把劉一非當「演員」用,那她在片場就得聽導演的。
這是權力的博弈。
周煜文不需要贏太多,他隻需要確立一個前提,這是我的電影。
其他演員的預算就更少了。男主角,他打算用學校表演係的師兄,不要錢,給個署名和一頓頓盒飯就行。配角找專業的話劇演員,按天算,一天兩百到五百。群演從附近的社羣找,給煙給飯,不要錢。
七七八八算下來,總預算控製在七十萬以內,剩下三十萬,留著做後期和電影節報名費。
周煜文把預算表做好,列印出來,放進檔案夾裡。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張磊,明天有空嗎?陪我去見個人。」
「誰?」
「李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李檣?寫《孔雀》那個李檣?」
「對。」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有辦法讓他見我。」
張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周煜文,你他媽到底什麼來路?」
周煜文冇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說:「明天下午兩點,你開車,哦對了,你冇車。那我請你坐計程車吧!」
說完,他掛了電話。
李檣,1968年生,河南人,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係畢業。2004年,他剛憑藉《孔雀》拿了柏林電影節的評審團大獎,正是風頭正勁的時候。
但《孔雀》2005年纔在國內公映,所以在這個時間點上,李檣在圈內的名氣還冇有破圈,雖然業內有不少人知道他是誰,但普通觀眾壓根不認識他。
周煜文要找李檣,不是為了讓他寫劇本,而是為了讓他當《北街》的文學顧問。
這是周煜文計劃裡的第二步棋。
第一步,搞定演員劉一非。第二步,搞定劇本的「背書」,找一個有分量的人給劇本站台。
李檣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剛拿了柏林獎,在文藝片圈子裡有一定話語權,而且他本人也是一個極其挑剔的、對文字有潔癖的人。
如果他願意在《北街》的劇本上掛名「文學顧問」,那這個劇本在電影節評審眼中的分量,會完全不同。
但怎麼說服李檣?
周煜文的策略很簡單,用劇本本身說話。
他不是一個「有潛力」的年輕導演。他是一個「已經寫出了好劇本」的年輕導演。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是本質性的。
有潛力的人,需要別人給他機會。已經做出了東西的人,隻需要讓別人看見他做的東西。
周煜文把《北街》的劇本又改了一遍。
這次改的不是內容,是格式。他把劇本按照最規範的國際標準重新排版,字型、行距、頁邊距、場景編號,每一個細節都做到無可挑剔。然後列印了三份,裝在牛皮紙信封裡,封麵上隻寫了三個字「李檣親啟」。
第二天下午兩點,周煜文和張磊站在朝陽區一棟老居民樓的樓下。
這棟樓看起來至少有二十年了,外牆的馬賽克脫落了一大片,樓道裡的燈是壞的。但周煜文知道,李檣就住在三樓。這是他上一世從一個採訪裡看到的,李檣在2004年前後住在朝陽區的一個老小區裡,每天騎著自行車去買菜,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
周煜文按了門鈴。
等了大概一分鐘,門開了。
開門的人比周煜文想像的要矮一些,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腳上是一雙棉拖鞋。他的頭髮有點亂,胡茬也冇刮乾淨,看起來像一個剛睡醒的大學老師。
這就是李檣。
「你找誰?」李檣的聲音有點啞,帶著明顯的河南口音。
「李老師您好,我叫周煜文,北電導演係的學生。這是我的攝影,張磊。」周煜文開門見山,「我寫了一個劇本,想請您看看。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李檣皺了皺眉。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了,拿著劇本上門,求指點、求推薦、求合作。大多數時候,那些劇本都是一堆垃圾,看前三頁就知道作者連基本的敘事邏輯都冇搞明白。
「我最近很忙。」李檣說,語氣客氣但疏遠。
「我知道您在忙《孔雀》的後期。」周煜文說,「我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劇本我放在這裡,您有空的時候翻一翻。如果覺得不行,扔了就是。」
他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李檣猶豫了一下,接過來。
「導演係的?」他看了一眼周煜文。
「對,大二。」
「大二就寫長片劇本?」
「寫了。還找到了投資。」
李檣的眉毛挑了一下。
「找到了投資?多少?」
「一百萬。」
這個數字顯然讓李檣有些意外。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牛仔褲,白T恤,深藍色夾克,看起來普普通通,但說話的語氣有一種不像是二十來歲的人,太沉穩了。
「誰投的?」
「陳金飛。」
李檣當然知道陳金飛是誰。劉一非的經紀人,圈內有名的投資人 資本大佬。
「劉一非演?」
「對。女主角。」
李檣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把信封拿在手裡,冇有還給周煜文。
「我看看。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謝謝李老師。」周煜文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就走了。
張磊跟在後麵,下樓梯的時候忍不住說:「你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留下來喝茶?」
「不是,你就不怕他真把劇本扔了?」
「他不會扔。」周煜文說,「因為他聽到了兩個名字,陳金飛和劉一非。一個一百萬投資的劇本,還有當紅女星主演,再加上我這個純新人的身份,這個組合,會讓他對我的劇本,充滿了好奇的。」
張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周煜文問。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變了。」
「變了?」
「大一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你挺悶的,不愛說話,也不怎麼跟人來往。現在你像是換了一個人,說話做事都特別……成熟、穩重。」
周煜文冇接這個話茬。
他總不能說「因為我確實換了一個人」。所以他隻是笑了笑,說:「人都是會變的,會成長的。」
張磊冇有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