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劉一非的狀態和上次不一樣。她看起來更放鬆了一些,冇有那種「被帶來見一個人」的被動感。她坐下來之後,直接開口:
「劇本我看了兩遍。」
「嗯。」
「蘇小晚這個角色,我想演。」
她說得很乾脆,乾脆到陳金飛都微微側目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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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煜文冇有表現出任何興奮。
「為什麼?」他問。
劉一非愣了一下,她以為對方會高興,會說「太好了」,會趁機敲定合作。但周煜文問她「為什麼」。
「因為……這個角色有挑戰性。」她說。
「不夠。」周煜文搖頭,「有挑戰性的角色多了,你得告訴我,你為什麼『想』演蘇小晚,而不是為了挑戰,不是為了轉型,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你跟她之間,有什麼連線?」
劉一非沉默了。
她想了一會兒,說:「她很倔。」
「嗯。」
「她被生活打趴下很多次,但每次都爬起來。」
「嗯。」
「她不是為了成功才爬起來的。她就是……不想認輸。」
周煜文看著她,目光專注但不壓迫。
「那你呢?」他問,「你認過輸嗎?」
劉一非的眼睛閃了一下。
「冇有。」她說。
這個「冇有」說得很輕,但很硬。
周煜文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裡拿出那盤DV帶,遞給陳金飛。
「這是我拍的《北街》概念預告片。三分半鐘。你們看看。」
陳金飛接過來,看了看手裡的帶子,又看了看周煜文:「你用什麼拍的?」
「學校器材室的DV機。」
「預算多少?」
「零,除了請攝影係同學吃飯的錢。」
陳金飛冇再說什麼,他把帶子遞給服務員,這家店有DVD機,是陳金飛提前安排好的。
畫麵投出來的時候,二樓的燈被調暗了。
三分半鐘。
鴉兒衚衕的清晨、黃昏、深夜。槐樹的影子、牆頭的貓、水麵上的落葉。
拆遷告示在風中啪嗒啪嗒地響,老太太擇菜的背影,賣糖葫蘆的小販消失在巷子儘頭。
然後是周煜文的旁白,低低的,像一個人在深夜的自言自語:
「我爸說,BJ很大,大到一個人迷失了,一輩子都找不回來,我說,那我就讓自己變得足夠亮,亮到你在老家也能看見我。」
畫麵最後定格在衚衕口那棵大槐樹上。夕陽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一地碎金。
黑屏。
燈亮了。
陳金飛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劉一非的眼眶有一點紅很淡,不注意看,看不出來,但周煜文注意到了。
「這是你拍的?」陳金飛的聲音帶有一點點不確信。
「我和攝影係同學張磊一起拍的。」周煜文說,「我導演,他攝影。」
「你之前拍過什麼?」
「學生作業,十分鐘短片。」周煜文說的是實話,他重生之後確實拍過一個學生作業,是關於食堂阿姨的紀錄片,老張頭給了八十五分。
陳金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周煜文,我跟你說實話。」他的語氣變了,少了一些商人的圓滑,多了一些認真的東西,「來之前,我做了兩手準備,如果你是個誇誇其談的年輕人,我就禮貌地拒絕你,然後帶一非走,但如果你真的有東西......」
他看了看劉一非,又看了看周煜文。
「如果你真的有東西,我願意投資。」
周煜文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但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多少?」他問。
「你預算多少?」
周煜文從包裡拿出那份製作方案,翻到預算表那一頁,推到陳金飛麵前。
「一百萬。」他說。
陳金飛看了一眼預算表,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一百萬拍一部文藝片,成本控製做得不錯。」他翻了翻後麵的明細,「但一百萬夠嗎?你算過宣發冇有?」
「先拍出來,拍出來之後走電影節路線。如果能拿獎,宣發自然有人接盤。」周煜文說,「我瞄準的是東京電影節或者鹿特丹,這兩個電影節對華語新導演比較友好。」
「你連電影節都想好了?」陳金飛抬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種重新評估的意味。
「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周煜文說,「拍電影不是拍完就完了,得有人看,電影節是最好的跳板。」
劉一非在旁邊一直冇說話,但她看周煜文的眼神變了。
第一次見麵,她覺得這個人有點狂。第二次見麵,她發現他的狂是有底氣的。
他不僅會寫劇本,還會拍片子。不僅會拍片子,還懂預算、懂發行、懂電影節策略,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腦子裡裝著一個完整的電影工業體係。
這不對,這很不對,
這不正常。
但她不想追究為什麼,她隻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件事,她不吃虧。
「我有一個條件。」劉一非忽然開口。
周煜文看向她。
「蘇小晚這個角色,我要演,但你不能因為這個角色不是『天仙』,就把我往醜裡化。
我不是在乎形象,我是覺得一個女孩的倔強,不需要通過刻意扮醜來表現。」
周煜文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你放心。」他說,「我要的不是你扮醜,我要的是你,不扮美。」
「不扮美?」劉一非冇聽懂。
「對。」周煜文說,「你以前演戲,所有的鏡頭都在強調你的美。打光要柔、角度要挑、表情要控製,但在《北街》裡,我不需要你美,我需要你,真。」
「真和美不衝突。」
「但在你身上,它們衝突了。」周煜文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重。「因為你太美了,你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鏡頭就會自動把你當成『美的物件』。
所以你需要做一些事情,讓觀眾的注意力從『你多美』轉移到『你在做什麼』。」
「比如?」
「比如,不化妝,比如,穿最普通的衣服,比如,在鏡頭前哭到鼻子發紅、眼睛腫起來,比如,吃麵條的時候吸溜出聲,比如,騎著自行車在大街上喊......」
劉一非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聽上去挺好玩的。」她說。
「不好玩。」周煜文認真地說,「會很累,會很辛苦,會有時候你覺得我在故意折磨你,但我向你保證,每一場戲,每一個鏡頭,都有它的意義。」
「我信你。」劉一非說。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場三個人都知道它的分量。
一個十七歲的當紅女演員,對一個二十來歲的,且冇有任何作品的大二學生說「我信你」,這在這個行業裡,非常難得。
但今天發生了。
陳金飛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正在見證一個開始。
一個很大的開始。
「行了。」陳金飛站起來,伸出手,「一百萬,我投了,但我有三個條件。」
「您說。」
「第一,一非的片酬不能少,不是她在乎錢,是規矩不能破。
第二,我要參與選角,不是乾涉你,是我認識的人多,能幫你找到合適的演員。
第三,他看著周煜文的眼睛,你要是搞砸了,別跑,得給我一個交代。」
周煜文握住他的手。
「搞不砸。」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陳金飛從這個年輕人握手的力度裡,感受到了一種東西,不是自信。
是確信。
確信自己不會輸。
也在恭喜自己投資對了人。
劉一非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劇本裡蘇小晚的一句台詞,「我不怕輸,我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輸。」
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這句話,也是周煜文寫給自己的。
離開三裡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煜文冇有騎車,他沿著三裡屯北街往南走,穿過工人體育場北路,走到東三環邊上。
他站在天橋上,看著底下的車流。
2004年的BJ東三環,車流已經很密集了,但還冇有二十年後那種令人窒息的擁堵,車燈連成一條光帶,紅的白的交錯的,像一條流動的河。
周煜文扶著欄杆,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百萬。
劉一非。
陳金飛的投資。
《北街》的拍攝許可。
他在兩個月之內,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大二學生,變成了一個有一百萬投資、有當紅女星主演、有資本大佬背書的,新導演。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他做到了。
不是因為運氣,不是因為重生者的金手指。
而是因為,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這個行業的執行規則,他知道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在什麼時間點出什麼牌,能讓別人相信他。
這就是他上一世二十多年失敗換來的東西。
放在四五十歲不值錢,但若是放到二十來歲,無價。
他的手機響了。
一條簡訊,劉一非發的。
「劇本第37場,蘇小晚在電話亭裡給她爸打電話那段,我試著唸了一遍,哭了,你寫這段的時候,在想什麼?」
周煜文看著這條簡訊,想了一會兒,回了四個字:
「在想家鄉。」
他冇有說謊,那段台詞,他寫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是上一世的自己,四十七歲,一事無成,不敢給家裡打電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種感覺,他太懂了。
簡訊發出去之後,劉一非冇有再回復。
周煜文把手機揣進口袋,從天橋上走下來,騎上自行車,往北電的方向去。
BJ的夜風很涼,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北京青年電影展的報名截止日。
他要把《北街》的劇本和概念預告片交上去。
這不是他計劃裡的關鍵一步,有了陳金飛的投資,影展的入圍與否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但他還是要去。
因為影展是一個舞台。
一個讓更多人看見「周煜文」這三個字的舞台。
他需要這個舞台。
他需要所有人知道,有一個二十一歲的導演,叫周煜文,他拍了《北街》,他用了劉一非,他拿到了投資,他要在明年開機。
這些資訊會在行業內形成一種預期。
而預期,就是資源。
資源,就是權力。
權力,就是他上一世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周煜文在宿舍樓下停好自行車,抬頭看了一眼。
四樓的窗戶亮著燈,張磊大概又在擺弄他的相機。
他笑了笑,推門進去。
樓梯裡迴蕩著他的腳步聲,堅定而有力,像某種倒計時。
距離《北街》開機,不遠了。
距離周煜文的名字,在行業裡嶄露頭角,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