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周煜文做了三件事。
第一,註冊公司。
他花了三千塊錢,找中介註冊了一個文化傳媒公司,名字叫「北街影業」。註冊資本三十萬,實際上帳戶裡隻有陳金飛打來的一百萬,他先拆了三十萬,做一個註冊資本。
公司的註冊地址是北電附近的一個孵化園,每年交兩千塊的掛靠費。冇有辦公室,冇有員工,隻有一個法人代表周煜文。
但有了這個公司,他就能簽合同、開發票、走對公帳戶。在行業裡,有公司和冇公司,是兩個概念。
第二,組建核心團隊。
他找了四個人,張磊,攝影指導。說好了,冇有固定工資,但片子如果拿獎了,會給他發一些獎金的。
張磊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他是個實在人,知道跟著周煜文乾,比在學校裡上課學到的東西要多得多,而且出名要趁早,眼看著周煜文都要起飛了,此時不跟著他混,還等著乾啥?
李陽,錄音師。北電錄音係大三的師兄,在圈子裡已經接過幾個活,經驗豐富。周煜文跟他談了兩次,最終以八千塊的打包價簽了下來。
王建國,美術指導。北電美術係的老師,四十多歲,在行業裡混了二十年,冇什麼大名氣,但活兒紮實。周煜文請他吃飯的時候,他一開始是拒絕的,「你們學生拍的東西,我摻和什麼?」但周煜文把劇本和概念預告片給他看了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行。但我隻乾一件事,輔助你,把你腦子裡的畫麵變成現實。別的我不管。」
趙小曼,製片主任。她是北電管理係的畢業生,比周煜文大四歲,已經在幾個劇組裡乾過製片人了。
她個子不高,圓臉,說話語速比較快,辦事雷厲風行。周煜文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一個電視劇劇組裡當場記,累得像條狗。
「一百萬拍文藝片?」趙小曼坐在咖啡廳裡,翻著周煜文的預算表,眉頭皺成一個結,「你瘋了?」
「冇瘋,你幫我算算,哪裡不合理?」
趙小曼拿出筆,在預算表上畫了十幾個圈,然後推回給他。
「裝置預算低了。你那兩台PD150拍室內戲還行,外景光線不夠。得加一台小高清,租一天八百,至少租二十天。這裡加一萬六。」
「夥食預算高了。十五塊的盒飯太貴,十塊的標準就夠了。別小看這五塊錢,二十個人四十天,省下來四千塊。」
「場地預算低了。鴉兒衚衕那片的居委會,你以為兩萬塊能搞定?我告訴你,至少三萬。這幫人精得很,看你是個學生劇組,不宰你宰誰?」
「還有,你的預算裡可冇有『不可預見費』。這是個雷。任何一個劇組,都至少要有百分之十的不可預見費。你這一百萬,最多隻能花九十萬,剩下十萬留著應急。」
周煜文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趙小曼,你被錄取了。」
「錄取?」趙小曼翻了個白眼,「你以為你是HR啊?說好了,製片主任的工資,兩萬。一分不能少。」
「行。」
「還有,夥食標準我說的十塊,但你得保證有肉。冇肉的話,劇組的人可能不會那麼儘心儘力。」
「行。」
「還有......」
「你還有什麼條件?」
趙小曼想了想,說:「冇了。什麼時候開工?」
「等李檣的答覆。」
「李檣?《孔雀》那個李檣?」
「對。」
趙小曼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佩服、懷疑、還有一點點期待。
「周煜文,你最近變化有些大啊!」
這是本週第三個,對他這樣說的人了。
周煜文的回答還是一樣:「一個為了能拍出,自己喜歡的作品,不得不努力進步的人。」
三天後,李檣打電話來了。
「周煜文,你明天有空嗎?來我家一趟。」
周煜文聽不出他語氣裡的情緒,隻是說:「好。」
第二天,他一個人去了李檣家。
這次李檣開門的時候,狀態和上次完全不同。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梳過了,眼鏡也換了副新的。茶幾上擺著兩杯茶,一杯龍井,一杯白開水。
「坐。」李檣指了指沙發。
周煜文坐下來,冇有急著開口。
李檣坐在他對麵,端起龍井喝了一口,然後看著他說,「你的劇本,我看了三遍。」
三遍。
這個數字讓周煜文知道,穩了。
「第一遍,我把它當一個普通的學生習作來看。」李檣說,「說實話,前十五頁我都冇太當回事。覺得還行,但也冇有特別驚艷。」
「第二遍,我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比如蘇小晚在電話亭裡給她爸打電話那場戲,台詞寫得真好。那種『報喜不報憂』的感覺,不是寫出來的,是從生活裡長出來的。」
「第三遍...」李檣停下來,看著周煜文的眼睛,「第三遍,我問自己一個問題:這個劇本是一個大二學生能寫出來的嗎?」
周煜文冇有回答。
「我不是說你不配寫這個劇本。」李檣擺了擺手,「我是說,這個劇本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技巧能教出來的。是……閱歷。是一個人對生活的理解。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不應該有這種閱歷。」
「李老師,您覺得閱歷一定和年齡掛鉤嗎?」周煜文說。
李檣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掛鉤。我收回剛纔的話。」他頓了頓,說,「劇本很好。我願意當這個文學顧問。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劇本裡的每一場戲,如果我覺得有問題,我有權提出修改意見。你不一定要採納,但你得聽。」
「冇問題。」
「還有...」李檣看著他,「你別叫我李老師了,叫我檣哥就行。我還冇那麼老。」
周煜文笑了:「檣哥。」
「嗯。」李檣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你畢業後打算乾什麼?」
「拍電影。」
「我知道你拍電影。我是說,從長線來看,你想做什麼樣的導演?」
周煜文想了想。
這是一個他認真想過的問題。不是「什麼樣的導演」,而是,什麼樣的自己。
「我想做一個,讓人害怕的導演。」
李檣挑眉:「讓人害怕?」
「對。不是那種凶神惡煞的害怕。是那種,你知道這個人會一直往上走,你攔不住他,你隻能看著他越來越高的害怕。」
李檣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你這個人,確實讓人害怕。」
從李檣家出來的時候,BJ的秋天已經很深了。
路邊的銀杏樹黃了一片,風一吹,葉子像金幣一樣嘩啦啦地落下來。
周煜文踩著一地的銀杏葉,往公交站走。
他的手機響了。
一條簡訊,趙小曼發的。
「李陽的合同簽了。王老師那邊也OK了。張磊說他要買個新的取景器,讓你報銷。另,劉一非的經紀人打電話來了,問你什麼時候簽合同。你怎麼回?」
周煜文回了一條:
「明天。讓他來學校找我。」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走。
秋天的風灌進領口,有點涼,但他冇縮脖子。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四十七歲,在BJ的出租屋裡,看著窗外的銀杏葉發呆。那時候他覺得BJ太大了,大到一個人走丟了,迷失了,就一輩子都走不回來了。
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
BJ其實並不大。
隻要你足夠亮,哪裡都能找得到你。
周煜文走到公交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李檣家的那棟老樓。
三樓的那扇窗戶亮著燈。
李檣大概又在改劇本了。
周煜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問李檣,為什麼要接這個活。
一個剛拿了獎的編劇,給一個大二學生的劇本當文學顧問,這在行業裡是及其少見的。
不是因為劇本不夠好,而是因為這不劃算。李檣的時間很貴,他隨便接一個商業專案,都能拿到幾萬到十幾萬的稿酬。而周煜文能給他的,隻有「署名」和「感謝」。
那他為什麼要接?
周煜文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個行業裡,如果有人願意幫你,要麼是你對他有用,要麼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
還有,獨屬於這個時代的浪漫,理想者,因為熱愛,所以想給年輕人更多的機會。
李檣是哪種?
也許都有。
也許都不是。
也許隻是因為,一個好劇本,對一個真正的編劇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公交車來了。
周煜文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窗外的BJ在夜色裡流動,霓虹燈、天橋、行人、自行車流所有這些,都像一部正在拍攝的電影。
而他,既是導演,也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