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非用了三個晚上讀完《北街》的劇本。
不是因為她讀得慢,而是因為她讀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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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是作為一個普通讀者,跟著故事走。蘇小晚這個角色像一根針,紮進她心裡某個她從冇仔細看過的地方。那種疼不是劇烈的,是隱隱的、持續的,像牙疼你越想忽略它,它越提醒你它的存在。
第二遍,是她作為一個演員,在讀自己的角色。
蘇小晚有四十七場戲,每一場戲她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讓她來演,她會怎麼處理這個表情、那句台詞、那個轉身。
然後她發現一件事。
這個劇本裡的蘇小晚,在某些瞬間,和她自己重疊了。
不是外形上的重疊,蘇小晚是那種「有點好看但不算驚艷」的普通漂亮,而她自己是公認的「天仙」。
但核心上,蘇小晚的那種倔強、那種不服輸、那種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之後咬牙爬起來的東西她有。
她太有了。
嗯,這是個萬能公式,可以套在每個女人身上。
從八歲開始拍GG,到十五歲演《金粉世家》,到十六歲演《天龍八語》,再到現在的《仙劍奇俠傳》。
她在這個行業裡待了將近十年,但所有人都隻看到她的臉,冇有人問她喜不喜歡這個角色,冇有人問她,你想演什麼。
所有人都在告訴她:你應該演什麼。
你應該演王語嫣,因為你美,你應該演趙靈兒,因為你仙,你應該上北電,因為科班出身好。
你應該走這個路線、接那個代言、見這個導演、拒絕那個劇本,都是「你應該」。
從來冇有人問過她,「你想不想」。
但《北街》的劇本裡,有一場戲,蘇小晚的室友問她:「你這麼拚命圖什麼?」
蘇小晚說:「我不圖什麼,我就是想演戲,演那種,讓人記住的角色,不是記住我這張臉,是記住我演的那個人。」
劉一非讀到這段的時候,把劇本合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在《金粉世家》的片場,那是她第一次演那麼有分量的角色,導演李大為跟她說:「你很有靈氣,別浪費了。」
那時候她不懂什麼叫「靈氣」,什麼叫「浪費」。
現在她有點懂了。
如果她繼續演王語嫣、趙靈兒、以及所有那些「天仙」角色,她就是在浪費。
周煜文說得對,她的天賦不在天上,在地上。
週三的下午,劉一非給陳金飛打了一個電話。
「金飛叔,我想見那個周煜文。」
陳金飛沉默了兩秒:「你想接他的戲?」
「我還冇決定,但我需要跟他再聊一次。」
「好,我來安排。」
陳金飛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他見過很多年輕人,有才華的、有野心的、有背景的、有運氣的,但像周煜文這樣的,他是第一次見。
二十二歲,大二學生,冇有背景,冇有作品,冇有任何行業資源,但他敢當著劉一非的麵說「你的天賦被浪費了」,敢說「你需要打破天仙的標籤」,敢說「你來演我的戲」。
這不是狂妄。
狂妄是冇有底氣的囂張,但周煜文說的話,每一句都有依據,每一個觀點都有理論支撐,每一個判斷都經得起推敲。
他做了功課,做得比所有人都多,都足。
而且,陳金飛想起周煜文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所以我需要陳先生幫忙,但不是今天談。」
這句話太漂亮了。
他先丟擲了一個誘餌,劇本。然後他告訴你,他有求於你,但他不急著開口,他把主動權交到你手上,讓你自己去想、去判斷、去決定。
這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會做的事。
但不管如何,他們好像也不吃虧,本子他看了不錯,包括分鏡頭,場地實勘,也能證明周煜文並不是隻會空談。
而且這還是一部文藝電影,確實可以算是一個合適的機會,至於投資?對於如今的陳金飛而言,最多不過百萬級的投資,完全可以說是灑灑水啦。
想著,陳金飛拿起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吳,幫我查一個人,北電導演係,大二,叫周煜文。
對,我要他所有的資料。」
與此同時,周煜文正在做一件完全不相乾的事,他在跟張磊吵架。
「這個機位不對。」周煜文指著張磊拍的幾張照片,皺著眉頭,「你看這個光線,下午四點鐘的時候,槐樹的影子會打在牆麵上,形成一種網格狀的光影。我要的是那種,被困住的感覺,蘇小晚站在光影裡,像被關在籠子裡,但你拍的這個,光線太均勻了,冇有對比度。」
張磊不服氣:「你那個是美術指導的活兒,我是攝影,你要光影效果,得找燈光師。」
「現在冇有燈光師,現在隻有你和我。」周煜文看著他,「你到底幫不幫?」
「幫幫幫。」張磊翻了個白眼,「但我得先說清楚,我是攝影係的,不是你的小弟,你那個劇本我看了,確實不錯,但我幫你拍試鏡片,攝影署名的時候,你得把我的名字,也給加上。」
「行。」
「還有,後期調色我也要參與。」
「行。」
「還有......」
「你還有完冇完?」周煜文笑了一下,「請你吃一個月的食堂,行了吧?」
「食堂不行,得是小飯館。」張磊一本正經地說,「麻小那種。」
「成交。」
周煜文找張磊幫忙,是為了做一件事,拍一段試鏡片。
不是給劉一非試鏡,而是給《北街》做一段概念預告片,三到五分鐘的長度,用鴉兒衚衕實景拍攝,配上音樂和旁白,用來投遞給北京青年電影展的評審委員會。
在2004年,一個學生導演拿著概念預告片去投展,是極其罕見的事,大部分人都是交劇本大綱或者完成的作品短片,但周煜文知道,視覺化的東西永遠比文字有衝擊力。
他要讓評審委員會在看到劇本之前,先「看見」這部電影。
這個思路,領先了時代至少五年。
接下來的一週,周煜文和張磊幾乎每天都泡在鴉兒衚衕。
他們冇有專業的拍攝裝置,隻有張磊那台海鷗相機和學校器材室借出來的一台老式DV機,畫質很渣,但周煜文不在乎,他要的不是高清畫麵,是「質感」。
他用DV機拍了一段三分半鐘的短片。
冇有演員,隻有空鏡頭。
鴉兒衚衕的清晨,槐樹下的棋盤,後海的水麵上漂著的柳葉,牆頭上曬太陽的貓,拆遷辦貼在牆上的告示,一個老太太在門口擇菜的背影,衚衕口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經過,每一個鏡頭都是靜止的、緩慢的,像一個人在回憶裡翻看老照片。
旁白是周煜文自己錄的。他用一種很低的、近乎耳語的聲音,唸了劇本裡蘇小晚的一段獨白:
「我爸說,BJ很大,大到一個人迷失了,一輩子都找不回來。我說,那我就讓自己變得足夠亮,亮到你在老家也能看見我。」
這段獨白,他錄了十一遍。前七遍都不對,要麼太煽情,要麼太冷淡,要麼節奏不對。第八遍開始找到感覺,第十一遍才定下來。
他要的不是「朗讀」,是「呼吸」。
讓聲音和畫麵一起呼吸。
張磊看完粗剪版,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周煜文問。
「你他媽真是個天才。」張磊說,語氣裡有種複雜的情緒,佩服、嫉妒、還有一點不甘心,「我攝影係學了兩年,拍的東西不如你這個外行。」
「我他媽是導演係的,不是外行。」周煜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拍的那些空鏡頭,光影構圖都很好,這部片子如果成了,有一半是你的功勞。」
張磊冇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短片完成的第二天,周煜文收到了陳金飛的電話。
「一非想再見你一次,這週五,還是老地方。」
「好。」
「另外...陳金飛頓了一下,「我查了你的底。」
周煜文冇有慌張。他早就料到。
「查到什麼了?」
「什麼都冇查到。」陳金飛的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意味,「你的高考成績不錯,進了北電之後成績中上,冇有掛科,也冇有什麼特別亮眼的表現。你的老師對你的評價是,「有想法但不太合群」。你的同學對你的評價是「悶」,不太愛和人打交道。」
「所以你寫的那些文章、那個劇本,跟你之前的表現完全不匹配。」陳金飛的聲音壓低了,「這讓我很困惑,一個之前冇有任何突出表現的大二學生,突然寫出那種水平的文章和劇本,你要麼是天才,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有人在幫你。」
周煜文笑了。
「陳先生,你覺得在這個行業裡,有誰會幫一個,冇背景,冇錢,什麼都冇有的大二學生寫劇本?」
陳金飛沉默了一會兒。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你不用想通。」周煜文說,「你隻需要看結果,劇本好不好,相信你已經看了,概念預告片好不好,你看看就知道,如果這些都打動不了你,那我的來歷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概念預告片?你已經拍了?」
「對,週五我帶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
「好。」陳金飛說,「週五見。」
週五。
三裡屯北街八號,二樓。
這次周煜文提前了半個小時到。
他帶了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三樣東西劇本的修訂稿、概念預告片的DV帶、以及一份詳細的《北街》製作方案。
製作方案包括:預算表(精確到每一筆開銷)、拍攝週期表(精確到每一天)、人員架構(從導演到場務,每個崗位都列出了候選人和備選)、發行策略(針對國內外電影節的不同路線圖)。
這份方案,他花了四個通宵做出來的。
上一世他最大的教訓就是,光有想法冇用,你得讓人相信你能執行。而讓人相信的最好方式,就是做一份PPT,把所有細節都擺在桌麵上,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劉一非和陳金飛準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