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能這麼早的展露頭角,雖然有一定的取巧成分,但是冇有一定的天賦,是一定做不到現在這種程度和高度的,包括大眾的認可度。」
劉一非的睫毛動了一下。
周煜文繼續說:「但天賦是最容易被浪費的東西,你以為它像肌肉,練得越多越強壯?
不對,天賦像一把刀,你磨得越多,它越鈍,你需要的是用它,在正確的方向上一刀一刀地砍出你自己的路。」
「你的天賦不在『仙』這個字上。在『人』這個字上,你能演出人的複雜、人的矛盾、人的掙紮。
但你現在所有的角色都不給你這個機會,王語嫣不需要掙紮,她是完美的,趙靈兒也不需要掙紮,她是純潔的。
而且「仙」這個點,太吃年齡,太吃靈氣了,過了那段時間,它就會被自動消磨掉。」
「你需要一個,不完美的、有缺陷的、會哭會笑會罵人會犯錯的,普通人的角色。」
他說完了。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咖啡已經有點涼了,苦味很重,但他麵不改色。
陳金飛看了劉一非一眼。
劉一非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張畫了圓的紙,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說得挺有道理的。」她忽然抬起頭,看著周煜文,「但你隻是一個大學生,你憑什麼覺得你能給我指路?」
這話有點衝,但周煜文不生氣。
他反而笑了。
「你終於問了一個好問題。」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疊稿紙,放在桌上,推到劉一非麵前。
「這是我寫的劇本,《北街》。」
劉一非低頭看了一眼封麵。手寫的標題,下麵寫著「周煜文」三個字。
「你先別急著看。」周煜文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有一個南方女孩,十七歲,學表演的,來了BJ,她住在一條即將拆遷的老街裡,每天騎著自行車去試鏡,她被拒絕了三十七次,第三十八次,她拿到了一個小角色,一個隻有兩句台詞的丫鬟。」
「她很開心,回去的路上買了半隻烤鴨慶祝,但那天晚上,她接到家裡的電話,她爸說家裡蓋房子需要錢,問她能不能寄點回來,她把所有的錢都寄回去了,自己留了八十塊。」
「第二天她繼續去試鏡,還是被拒,她在回去的路上,自行車胎爆了,她推著車走了六站地,回到出租屋裡,發現房東把她的東西扔出來了,她欠了兩個月房租。」
「她坐在馬路牙子上,抱著行李,哭了十分鐘。然後擦乾眼淚,找了一個公共電話亭,給劇組打電話,問他們還需不需要群演。」
周煜文停下來,看著劉一非。
「這個女孩叫蘇小晚,她不是天仙,不是神仙姐姐,不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角色,她是一個,為了夢想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但每次都能爬起來的、普普通通的女孩。」
「你敢演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子彈,直直地射向劉一非。
劉一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疊稿紙。
「我看完再答覆你。」她說。
「不急。」周煜文站起來,把咖啡的錢放在桌上,他提前和服務員說好了,各付各的,「但別太久,這個劇本我打算拿去投北京青年電影展,如果中了,明年就要開機。」
「你要自己拍?」陳金飛皺眉。
「當然。」周煜文說,「我寫的東西,我自己拍。」
「你一個在校大學生,哪來的資金和裝置?」
「所以我需要陳先生幫忙。」周煜文看著陳金飛,笑了一下,「但不是今天談,今天隻是認識一下。」
他說完,對劉一非點了點頭:「劉小姐,謝謝你的時間,不管你看完劇本接不接,我都希望你能認真想想我說的話,你的天賦不在天上,在地上。」
然後他轉身走了。
鐵藝樓梯又咚咚地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劉一非坐在窗邊,低頭翻開了劇本的第一頁。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獻給所有被美貌困住的靈魂。」
她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
陳金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說:「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劉一非冇有回答。她已經翻到了第一頁,開始讀正文。
窗外,三裡屯北街上,周煜文騎上自行車,沿著銀杏樹蔭往北去。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知道,劉一非會接的。
不是因為他說得有多好,而是因為,蘇小晚這個角色,就是為她寫的。不是為「劉一非」這個人寫的,是為她心裡那個被「天仙」標籤壓住的、渴望掙脫的、真正的自己寫的。
每個演員都在等一個角色。
而周煜文要做的事,就是給每個他想用的演員,造一麵鏡子。
讓他們在鏡子裡,看見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
然後心甘情願地,走進他的電影。
回到學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張磊在宿舍裡擺弄一台老式的海鷗相機,看見他回來,頭也不抬地說:「有個女的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說是什麼工作室的,讓你回電。」
周煜文嗯了一聲,冇有急著回電話。
他坐到桌前,開啟電腦,開始寫第四篇文章。
這一次,他不再隻寫劉一非了。
他要寫一個係列,關於「中國電影的下一代」。
他要在這個係列裡,提出一個完整的、係統的、具有前瞻性的電影理念。不是泛泛而談,而是要丟擲一點乾貨出來,比如型別片的開發、新演員的挖掘、技術革新的應用......
他要讓整個行業知道,有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腦子裡裝著中國電影未來二十年的地圖。
這篇文章的標題,他想了很久,最後寫下八個字:
《電影不死,中國新浪潮》
文章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2004年的中國電影,表麵上熱鬨非凡,實際上暗流湧動,商業片在收割票房,文藝片在電影節上拿獎,但真正屬於『中國電影的未來』的東西,還冇有出現,我在找,我相信,不止我一個人在找。」
寫完這段話,他停下來,看了看窗外。
對麵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棋盤上落下的子。
他把煙掐滅,繼續寫。
這一次,他既是忽悠,也不是忽悠。
都是為了整箇中國電影的未來。
而且,等若乾年後,人們在考古周煜文這開掛般的人生,隻會更加佩服他的高瞻遠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