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哥……」
寒風凜冽的立交橋頭，毛小彤這一聲喊得極輕，帶著顫音，卻像把小錘子砸在陳衛東心口。
她那張小臉凍得通紅，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死死盯著監視器，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遠處還未齣戲、靠著欄杆抹淚的高媛媛。
顯然，這姑娘到了有一會兒了，硬是忍著冇出聲，直到這條過纔敢說話。
陳衛東眉頭微皺，心裡先把那個冇眼力見的場記罵了一遍。
但身為導演，控場是本能。
事已至此，隻能臨場應對。
「先別站在風口，跟我來。」
他把對講機往導演助理手裡一塞，大手一攬，直接帶著毛小彤往橋下的臨時休息車走去。
毛小彤被他半摟半拖，僵著身子，卻冇有掙紮。
車裡暖風一開，車窗上很快蒙了一層薄霧。
陳衛東關上車門，回身打量她。
小姑娘穿著一件大衣，脖子上繞著條毛線圍巾，手指凍得通紅，卻死死攥著手機。
螢幕上，還停著那條新浪娛樂的新聞。
【清嘴女神高媛媛深夜躺入陌生男子懷抱，麵容嬌羞，疑似走出情傷，再覓新歡！】
照片正是昨晚上噴泉那一幕。
「所以，」陳衛東伸手把她手機拿過來，順手按滅螢幕，「你這是連夜來審訊我是吧？」
他刻意用調侃的語氣，把氣氛往輕裡帶。
毛小彤抿著嘴，眼眶卻一下又紅了。
「我、我不是來查你……我就是……就是想看你拍戲。」
她聲音極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上麵……真的是你啊。」
「嗯，是我。」陳衛東很乾脆。
毛小彤的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那你還承認得這麼快！」
她一急，嗓門反而小了，像隻炸毛又不敢真炸的貓。
陳衛東伸手替她把圍巾扯鬆，順帶擦了擦她眼角的水，語氣不緊不慢：
「新聞冇說錯——我是抱著高媛媛。」
毛小彤呼吸一滯。
「但它漏了兩個字。」
「哪兩個？」
「拍、戲。」
陳衛東指了指橋上：「你剛纔看到的那一條，就是狗仔那張照片的續集。你也看過劇本，昨天那是黃小仙對陸然的回憶，今天纔是正式拍黃小仙追車陸然的戲。」
「你看看新聞那角度，那就是從樹上邊偷拍的。他故意隻拍了高媛媛，而忽視了攝影機、燈光和機器。
甚至連我都刻意隻拍了個側臉。就是為了捏造新聞，吸引眼球」
「可……可你也可以讓郭老師抱啊。」
「郭老師家裡什麼情況，你不也清楚嗎？」
陳衛東聳肩：「人家老婆管得嚴，吻戲要借位，抱戲也手心冒汗。
我總不能逼著一個有家室的男人，為了幾萬片酬回去跪搓板吧？萬一搞得人家夫妻關係破裂，我可是要遭罵了」
他往椅背一靠，語氣認真起來：
「再說了，你以後是要真當演員的。這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你以後演戲，跟男演員對手戲的時候，別人家女朋友是不是也得飛過去查崗？」
毛小彤愣了愣。
「圈子是圈子，生活是生活。」
陳衛東看著她，一字一句：「你男朋友是導演，這個職業決定了，我避免不了要跟一堆女演員攪和在一起，但那都是工作。
你如果把每一條新聞、每一張劇照都當真，你這輩子不用拍戲了，天天在網上吵架就夠忙的。」
毛小彤沉默。
他趁熱打鐵：「當然，你有權利生氣，有權利吃醋，我也不會裝聖人。
但你得搞清楚，你生氣，到底是因為新聞寫得難看，還是因為你不相信我。」
車裡安靜了幾秒。
毛小彤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我……我不是不信你。」她咬著唇，「就是看到那張照片，心裡難受。」
「難受正常。」陳衛東點頭，「說明你還在乎我。」
他伸手把她整個人拉了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手掌順著她後背一下一下地撫著：
「但是，下次看到這種東西，你先給我打電話，問清楚。別一個人生悶氣，刷著論壇底下看評論，看著看著把自己看抑鬱了。」
毛小彤抽了抽鼻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那……你和媛媛姐……到底……」
「她是我電影的女主角，是投資方看好的票房保障。」
陳衛東笑了笑，故意壓低聲音：「也是我現在最值錢的一塊招牌。我會照顧她的情緒，幫助她演出優秀的鏡頭，這都冇錯。」
他停了一下：「但這跟我跟你是什麼關係冇衝突。」
「她是電影裡的黃小仙，你是我現實裡的毛小彤。」
「劇本殺青了，黃小仙就回到膠捲裡。我還得回出租房，繼續給你做蜂蜜檸檬水。」
這幾句話，說得既現實又帶點溫度。
毛小彤心裡那團亂麻，慢慢理順了一點。
陳衛東見她氣差不多消了，話鋒一轉：
「正好，你來得好。」
「啊？」
「本來過幾天纔有你的戲，既然來了，那就先拍了吧」
他抬手指了指橋另一頭已經佈置好的酒店門口場景：「李可和黃小仙第一次見麵，你不一直嚷嚷著說要跟高媛媛演對手戲嗎？今天就給你機會。」
毛小彤一愣，隨即眼睛亮了：「真的？」
「當然。」
陳衛東捏了捏她的臉：「到時候可別怯場，被高媛媛壓得抬不起頭，那我臉上可冇光。」
……
二十分鐘後。
橋下臨時搭的酒店門頭前。
夜戲的光一打，背景虛得剛剛好。
毛小彤換上了那身「李可」的標誌性行頭：
豹紋小外套，裡麵是黑色低胸背心，下身一條緊身鉛筆裙，腳踩十公分的尖頭高跟。
再加上一頭燙得蓬鬆的大波浪假髮套，整個人從乖巧學妹瞬間變身小野貓。
高媛媛則保留了「黃小仙」的都市白領打扮，風衣、長靴、斜挎包，整個人顯得乾練又有點憔悴。
兩人並排站在一起。
「曉彤，你這套好適合你啊。」
高媛媛笑著開口，語氣裡看不出任何敵意。
「啊？會不會太……太開放了點？」毛小彤有點不自在。
「角色需要。」高媛媛拍拍她肩：「放心，我剛出道那會兒，拍GG穿得比你這誇張多了。」
她頓了頓，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補了一句：「再說了，咱倆站一起，陳導的鏡頭肯定先找你。你這麼年輕漂亮，和陳導很般配」。
雖然陳衛東在劇組裡有意避免和毛小彤過於親密，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女友。
高媛媛這話聽著是誇讚，卻也不無暗示。
毛小彤聽在耳朵裡，心裡有一瞬間彆扭。
但她很快就被「陳導的鏡頭先找你」這句話沖淡了些許戒備。
「媛媛姐，我還差得遠呢。」她老老實實地說，「剛纔那條對詞的時候，我都緊張得手心出汗。」
「緊張正常。」
陳衛東這會兒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場記板，「第一次跟媛媛姐這樣的大明星對戲，不緊張纔不正常。」
見狀，毛小彤下意識的摟住陳衛東的胳膊，似乎想要宣誓主權。
高媛媛笑道：「看吧，男帥女靚，是很般配吧。」
高媛媛是事先知道陳衛東有女友的，昨晚兩人的關係得到了進展也是她主動的。
因為她知道，好男人就是得搶的。
而且她是有經驗的，不過由於之前陳衛東的開導，她現在不會再急於一時。
在她眼裡毛小彤還是個小年輕，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她隻需要徐徐圖之即可。
陳衛東也對高媛媛的表現很滿意，成功避免了修羅場。
他把場記板塞到毛小彤手裡：「來，這場戲的第一聲『Action』就交給你了。」
「我？！」毛小彤瞪大雙眼。
「學學。」陳衛東笑道，「說不定以後你也有可能當導演。」
高媛媛在旁邊看著，兩人這番互動，她不是冇看在眼裡。
不過她隻是淡淡笑笑，冇多說什麼。
「來，各部門準備！」
陳衛東退回監視器後。
毛小彤端著場記板，學著以前見過的動作，清了清嗓子，有點發虛地喊：
「第十八場第一鏡——Action！」
板一合。
毛小彤立馬把場記板丟給旁邊的場務，踩著高跟鞋扭進了畫麵。
李可端著LV的包，晃著大波浪，一臉「老孃天下第一美」的表情，從酒店門裡走出來。
高媛媛飾演的黃小仙站在門口，剛擦完眼淚，正準備抬腳離開。
兩人差點撞上。
「哎呀——」
毛小彤搶先開口，一句帶著彎彎腔的普通話冒出來：「不好意思啦，這位小姐，你擋到人家路啦。」
她刻意把「啦」「呀」的尾音拖得很長，完美復刻了後世無數網友調侃的「灣灣嗲音」。
高媛媛愣了一瞬，然後順勢接上台詞：「不好意思，是我失禮了。」
她抬頭，兩人四目相對。
光線打在兩張完全不同氣質的臉上。
一張是妝容精緻、眼波流轉的「拜金女」，
一張是素雅卻寫滿疲憊的「失戀女」。
這一瞬間的對視，鏡頭裡非常有張力。
陳衛東心裡暗讚：這畫麵，海報都可以直接拿去用。
……
夜戲收工已經十一點多。
劇組散了大半，剩下幾個主創被陳衛東拉去賓館樓下的餐館吃宵夜。
郭京非不敢喝酒，隻抱著一碗熱湯麵猛吸。
張嘉譯則是老酒鬼，一杯白的下肚就開了話匣子：「我跟你說，陳導，這橋戲拍得好！比我那會兒拍《蝸居》的樓梯戲有味道多了。你們這年輕人比我們那時候可牛太多了」
文張嘴上不說，眼神卻老往陳衛東這飄。
他是聰明人，這段時間一直都在觀察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導演。
今天這戲，算是讓他看清了陳衛東的水平。
一個字，牛！
他端起杯啤酒朝陳衛東敬酒：「陳導，你這戲拍完，要是票房冇過一個億，我先自罰三杯。」
陳衛東笑著攔住他：「太客氣了，哪裡的話，大家的演技也很給力，共同努力……」
眾人哈哈一笑。
飯桌上，高媛媛全程表現得很得體，笑點到為止。
隻有在喝湯時，才借著桌底遮掩，悄悄踢了陳衛東一下。
陳衛東低頭吃菜，彷彿什麼都冇感覺到。
飯後散場。
陳衛東西裝淡定地往自己房間走。
剛刷開門，背後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衛東哥……」
毛小彤抱著劇本，小跑著追上來，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今天，我能……在你這兒背會兒詞嗎？」
這藉口找得冠冕堂皇。
陳衛東心裡笑得像隻狐狸，臉上卻一本正經地點頭：「學台詞好啊。」
……
深夜，602房間。
窗外北四環的車流聲被隔音玻璃擋在外麵，隻剩下隱約的低鳴。
床頭燈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光照在攤開的劇本上。
「你這句『魏總，人家以後就跟你混啦』，重來一遍。」
陳衛東靠在床頭，看著坐在床邊的小姑娘。
毛小彤穿著自己的卡通睡衣，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濕氣，眼鏡架在鼻樑上，一臉認真。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對麵的空氣，努力進入狀態：「魏總，人家以後就跟你混啦——」
尾音一揚，嗲得她自己都起雞皮疙瘩。
「行了。」
陳衛東笑著把劇本抽走，隨手扔到床頭櫃上。
「今天就到這兒。再背下去，李可就要變成『小彤』了。」
毛小彤愣了一下：「啊？」
下一秒，燈光猛地暗了一格。
她隻來得及「呀」了一聲，就被一雙手拽進了懷裡。
外麵的車流聲依舊。
房間裡的聲音，卻漸漸隻剩下淺淺的喘息和床頭時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
翌日。
今天毛小彤和高媛媛兩人還有一場對手戲，是在婚紗店裡。
陳衛東稍微改了一點台詞，加強了兩人氣場的對撞。
拍到第三條時，毛小彤還是冇完全放開。
她在鏡頭前習慣性地微微攏肩，顯得有點縮。
「停。」
陳衛東喊了卡，走進畫麵。
「曉彤。」
他站在她和高媛媛之間，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肩膀，給她把肩線往後壓了壓：「你現在演的是李可，不是你本人。李可是什麼人設？」
毛小彤想了想：「拜金、勢利，自信。」
「對。」
陳衛東點頭：「一個能把魏依然那種男人拿下的女人，走路都帶風。你現在這副小家碧玉的慫樣，別人一看就知道是假扮的。」
他說著，回頭看向高媛媛：「媛媛姐，你幫我給她示範一下？」
高媛媛「嗯」了一聲，站到鏡頭前。
她不說台詞，隻是微微抬下巴，往前走了兩步。
很簡單的動作。
但她把腰背挺得筆直，肩膀自然開啟，下巴的角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帶著點「老孃就這樣，你能怎樣」的勁兒。
整個人彷彿瞬間從「黃小仙」切換成了「女霸總」。
毛小彤看得都有點愣了。
「你看，她走過去，你本能就覺得這人很難惹。」陳衛東在旁邊解釋，「氣場，就是這麼來的。你以後拍別的戲，不管演什麼，都要先把這個『殼』立住。」
他把目光又落回高媛媛身上：「媛媛姐，剛纔那條很棒。你這兩天狀態比剛進組時好了很多。」
高媛媛淺淺一笑：「謝謝導演指導。」
這句「導演」，她叫得很自然，冇有絲毫之前那種和他私下相處時的曖昧。
很職業，很剋製。
這一點，毛小彤也看在眼裡。
她心裡原本那點小小的敵意，悄悄又削去了幾分，反而升起了一種「有點佩服」的感覺。
「我以後也要像媛媛姐這樣。」
在之後繼續拍攝時，她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立了個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