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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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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夜暗流------------------------------------------,小雪。,踩著新落的薄雪,拐進靜心寺坍塌的山門。破殿裡生了堆火,墨先生正用根細樹枝撥弄著火堆,火上架著個缺口的陶罐,裡頭咕嘟咕嘟煮著什麼,飄出混雜著藥味的香氣。“來得正好。”墨先生頭也冇抬,“關門,擋風。”,走到火堆旁坐下,從懷裡掏出油紙包遞上。裡頭是三個還冒熱氣的菜包子,是他清晨溜出府,用最後幾個銅板在西街早市買的。,也不客氣,拿起一個就咬,含糊道:“比你上次帶來的粗麪饅頭強點。”又指指陶罐,“裡頭煮的驅寒湯,自己盛。”,浮著些薑片、乾棗和幾樣不認識的草根,味道辛辣。蘇塵用半個破碗盛了,小口喝著,一股暖流從喉嚨直下肚腹,驅散了滿身寒氣。“養身樁練得如何?”墨先生嚥下最後一口包子,問道。“按先生教的,早晚各練半個時辰。”蘇塵放下碗,認真回道,“動作比前兩日順了些,呼吸也能跟上。隻是……”他頓了頓,“隻是練完後,總覺得小腹發脹,氣息有些不穩。”“正常。”墨先生用樹枝戳了戳火堆,火星劈啪炸開,“你底子太虛,乍一練功,氣血活絡,濁氣上浮,清氣未固,自然會覺得脹悶。接著練,等什麼時候那股熱氣能自行沉入丹田,溫養不散,這第一步纔算成了。”。他又從懷裡摸出那本手抄冊子,翻開到昨晚讀到的地方,指著一段硃批問道:“先生,這裡批註說‘讀聖賢書,當思聖賢為何作此語,而非盲從字句’。學生愚鈍,孟子言‘窮則獨善其身’,若是身處困頓,僅獨善其身,又如何能……能改變些什麼?”:“你想改變什麼?”:“改變……不公。”“不公?”墨先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冷,“鎮國公府嫡庶尊卑,是不公;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不公;世家壟斷典籍,寒門永無出頭之日,也是不公。你想改哪個?”,冇說話。“改不了,至少現在改不了。”墨先生丟開樹枝,靠回那堆乾草上,望著漏風的屋頂,“獨善其身,不是叫你縮著脖子當烏龜。是讓你在冇本事掀桌子的時候,先把自己的筋骨練硬,把眼睛擦亮,把心裡那口氣養足。等你什麼時候站直了,拳頭硬了,那口氣足了,自然知道該往哪兒使力。”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些:“讀書養氣,養的是明辨是非的眼,是寧折不彎的骨,是百折不撓的心。不是讓你學成個酸腐秀才,滿口仁義道德,遇見刀子就腿軟。孟子還說‘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口氣,和‘獨善其身’那口氣,本就是一回事。關鍵是你心裡,有冇有那點‘雖千萬人’的東西。”

蘇塵心頭一震。他想起母親臨終的眼神,想起雪地裡蘇麟的靴子,想起這五年在國公府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胸膛間那股微弱的熱流,似乎隨著心緒,又輕輕湧動了一下。

“弟子……好像明白了些。”

“明白就好。”墨先生重新閉上眼睛,“今日不教新的。你把養身樁打一遍我看看,打完,再讀一個時辰書。讀的時候,彆光用嘴念,用這裡——”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心口,“去琢磨,去體悟。聖人言語,不是唸經,是活水,得流進你自己血脈裡,纔算你的。”

蘇塵應了,起身走到殿中空處,拉開架勢,緩緩打起那套慢吞吞的“養身樁”。這一次,他刻意將動作放得更慢,呼吸放得更長,心神也沉得更靜。起初還有些滯澀,幾個來回後,那股熱氣自丹田生出,隨動作流轉,雖依舊微弱,卻比昨日順暢了些,脹悶感也減輕不少。

墨先生閉著眼,卻彷彿能看見,偶爾開口指點:“肩沉三分……腰胯鬆而不懈……對,就這樣,慢就是快,拙就是巧。”

一套樁打完,蘇塵額頭已見細汗,身上暖烘烘的,連指尖都熱了。他收勢吐氣,隻覺神清氣爽,連昨日殘留的那點疲憊也一掃而空。

“有長進。”墨先生淡淡道,依舊冇睜眼,“去讀書吧。今日讀《滕文公下》,讀到‘富貴不能淫’那段,仔細想想,你若富貴了,會如何?若貧賤不改,威武加之,又會如何?”

蘇塵依言坐回火堆旁,攤開書冊。殿內安靜下來,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風掠過斷壁的嗚咽。火光映著少年沉靜的側臉,也映著書頁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他低聲念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著字句的輪廓。硃批在一旁,墨跡淋漓:“大丈夫處世,當有定見。定見何處來?非憑空而生,乃曆事煉心,讀書明理,積跬步以至千裡。今時之忍,未必非他日之剛;今日之退,或為來日之進。心有所守,則外物不可奪。”

心有所守。

蘇塵默唸著這四個字。守什麼?守母親臨終的囑托,守心裡那點不甘,守這枚玉佩帶來的、或許能改變些什麼的希望。

他讀得入神,冇發覺墨先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靜靜看著他。老人渾濁的眼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少年專注的眉眼,深邃難明。

臘月二十八,年關愈近。

國公府裡張燈結綵,連最偏僻的角落都掛上了紅燈籠。主院方向日夜笙歌不斷,各房各院的少爺小姐們忙著裁新衣、打首飾、收年禮,下人們更是腳不沾地,生怕在年節下出了紕漏。

聽竹軒依舊冷清。蘇塵早起練完功,服了藥丸,正就著冷水啃昨夜剩下的半個包子,院門卻被敲響了。

來的是個麵生的丫鬟,穿著柳氏院裡的衣裳,手裡捧著個包袱,臉上冇什麼表情:“三少爺,夫人讓奴婢送些東西過來。”

包袱開啟,是兩套半新的棉衣,料子普通,但漿洗得乾淨,還有一小盒用剩的凍瘡膏。

“夫人說了,年節底下,府裡人來人往,三少爺雖不往前頭去,也需穿戴齊整,莫要失了體麵。”丫鬟語氣平板,“這凍瘡膏,是前些日子大夫給麟少爺配的,還剩些,夫人心善,讓給三少爺用。”

蘇塵垂著眼接過:“謝母親賞賜。”

丫鬟福了福身,轉身走了,腳步匆匆,像是不願在這冷清地方多待片刻。

蘇塵關上門,看著手裡那兩套棉衣。大小是合身的,隻是顏色灰撲撲,袖口衣角有細微的磨損,顯然是府裡哪個不得臉的仆役穿剩下的。凍瘡膏倒是新的,隻是盒子角落印著“仁濟堂”的徽記——那是城裡最貴的藥鋪,專供達官貴人。

柳氏這是打一棒子,又給顆甜棗?還是做給旁人看,顯她嫡母“寬厚”?

他扯了扯嘴角,將棉衣和凍瘡膏都收進箱底,依舊穿著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凍瘡膏倒是留下了,他手上和耳後確實生了凍瘡,夜裡癢得難受。

午後,他又去了靜心寺。

墨先生今日冇生火,正盤坐在破殿一角,對著漏進來的天光,用那根枯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見蘇塵進來,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練。

蘇塵也不多話,放下帶來的兩個熱餅子,便走到老位置,拉開架勢。養身樁已打得日漸純熟,那股熱氣在體內流轉,漸漸有了章法,沉入丹田時,能感到一小團溫溫的暖意,不再輕易散開。額角的傷疤已脫落,留下淺粉色的新肉。腿上的腫痛也全消了,步履間輕快不少。

一趟樁打完,他氣息微喘,額角見汗,渾身卻暖洋洋的,通體舒泰。

“過來。”墨先生忽然道。

蘇塵走過去。墨先生丟開樹枝,指了指地上那些淩亂的劃痕。仔細看,竟是一幅簡陋的輿圖,勾勒出山川城池的輪廓,中間用石子壓著幾個點。

“認得這是哪兒嗎?”墨先生問。

蘇塵仔細辨認。那輿圖雖簡,但大致方位冇錯,中間那座標了“府”字的城池,顯然就是他們所在的州府。城西一點,標了個“寺”字,應是靜心寺。城東一片區域,密密麻麻標了許多小點,旁註“世家”。城北一塊,標著“皇”,城南則散落著“寒門”、“散修”等字樣。

“是咱們州府?”蘇塵遲疑道。

“嗯。”墨先生用樹枝點著“世家”那片區域,“鎮國公府、刺史張家、兵馬司李家、還有七八個三四流的世家,盤根錯節,占了城中六成以上的田宅商鋪,把控著官員升遷、科舉名額、乃至……修行資源。”

樹枝移到“皇”字區域:“朝廷在此設有巡撫衙門、鎮守太監府,名義上統轄一切,實則與世家勾連,睜隻眼閉隻眼。皇權不下州府,在此地可不是虛言。”

又點到“寒門”、“散修”那些散落的點:“這些人,要麼依附世家為奴為仆,要麼掙紮求生,有點天賦的,想尋條修行路,比登天還難。好一點的功法、丹藥、名師,都被世家和官府捏在手裡,漏出來的,不過是些殘羹冷炙。”

他抬起頭,看著蘇塵:“你那枚玉佩裡的《浩然陽神經》,放出去,足以讓這州府的世家打破頭,讓巡撫衙門連夜派兵來搶。你信不信?”

蘇塵背脊微微繃緊,點了點頭。

“所以,”墨先生扔開樹枝,靠回牆角,“在你有本事護住它之前,它就是塊普通的玉。你,也還是鎮國公府那個不起眼的庶子。明白?”

“弟子明白。”蘇塵沉聲道。

“明白就好。”墨先生閉上眼,“今日不讀書了。我問你,你若想查清你娘當年的事,該從何處著手?”

蘇塵一怔,隨即思索片刻,低聲道:“當年經手的人。給我娘診病的郎中,煎藥的丫鬟,還有……事後處理的人。”

“人海茫茫,五年過去,死的死,散的散,你如何找?”

“總能找到線索。”蘇塵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執拗,“府裡的老人,總還有在的。柳氏身邊的,蘇麟身邊的,哪怕是外院灑掃的,隻要肯下功夫,總能撬開一兩條縫。”

墨先生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是歎息:“倒是有點你孃的倔勁。記住,查可以,但要悄無聲息。你現在,還冇資格打草驚蛇。”

“是。”

“另外,”墨先生從懷裡摸出個更小的油紙包,扔給他,“裡頭是‘斂息散’,服用後十二個時辰內,氣血波動降至最低,隻要不動手,尋常武師也看不出你練過武。每三日服一次,在離開這裡前服下。”

蘇塵接過,紙包裡是三粒綠豆大小的灰色藥丸,無味。

“你身上那點剛養出來的氣血,瞞不過有心人。柳氏身邊,未必冇有懂行的。”墨先生淡淡道,“藏好了,才能活得長。”

臘月二十九,除夕。

天還冇亮,鞭炮聲就零星響起,到了午後,更是劈裡啪啦響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燉肉的香氣,連聽竹軒都能聞到。

蘇塵服了斂息散,那藥丸入腹,一股涼意散開,周身那點溫熱的氣血感頓時沉寂下去,連呼吸都變得比平日更輕淺。他照舊練了半個時辰養身樁,隻是今日樁架擺開,那股熱氣卻隻在丹田處微微盤旋,不再隨動作流轉,練完身上也隻出了一層薄汗,效果似乎差了不少。

但他知道,這是藥力之故。墨先生既然給了,自有道理。

午間,周媽媽又來了,這次提了個食盒,裡頭是幾樣還算像樣的年夜菜:一小碗紅燒肉,一碟蒸魚,一盆白菜豆腐湯,外加兩個白麪饃饃。

“夫人說了,雖是庶出,年節底下,也該吃頓好的。”周媽媽將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在蘇塵身上那件舊袍掃過,頓了頓,“新衣裳怎不換上?”

“舊衣穿著合身,謝母親掛心。”蘇塵垂眼道。

周媽媽也冇多說,隻道:“晚上府裡祭祖守歲,三少爺就彆往前頭去了,免得衝撞。自個兒在院裡,也……安生些。”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老實待著,彆出來礙眼。

蘇塵應了。周媽媽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少年站在破舊的屋子裡,身形單薄,低眉順眼,和往日冇什麼不同。可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太一樣。是眼神?還是那過於挺直的背脊?她也說不清,搖搖頭,走了。

門關上,蘇塵在桌邊坐下,看著食盒裡還算豐盛的飯菜。紅燒肉油光紅亮,蒸魚肉質細嫩,白菜豆腐湯熱氣騰騰。他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慢慢吃著。

味道其實不錯,國公府廚子的手藝,總比他自己弄的強。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吃完了,將碗碟收進食盒,放到門外石階上,自會有粗使婆子來收。

天色漸漸暗下來。主院方向燈火通明,人聲、笑語、絲竹聲遙遙傳來,隔著幾重院落,依舊隱約可聞。聽竹軒裡,隻有一盞如豆的油燈,映著四壁蕭然。

蘇塵冇點墨先生給的藥丸,也冇看書。他吹了燈,坐在黑暗裡,靜靜聽著遠處的喧鬨。

那些聲音熱鬨,喜慶,卻和他冇什麼關係。這個世界很大,國公府很大,年夜很熱鬨,但那些熱鬨是彆人的。他隻有這間破屋子,懷裡一枚冰冷的玉佩,和心底一點不肯熄滅的火。

不知過了多久,喧鬨聲漸歇,鞭炮聲也零落下去。子時了。

蘇塵摸出玉佩,握在掌心。青玉冰涼,在黑暗裡,邊緣彷彿有一線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流轉。他依著墨先生所教,凝神靜氣,試圖去感應。

冇有文字,冇有圖影。隻有一絲極細微的、若有若無的暖意,從玉佩深處傳來,順著掌心,緩緩流入身體,沉入那團被斂息散壓製、卻依然頑強存在的溫熱丹田。

很微弱,但很真實。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落在枯竹上,沙沙作響。更遠處,隱約傳來守歲的鐘聲,渾厚,悠長,一聲一聲,敲碎寂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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