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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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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藏書閣影------------------------------------------,雪霽。。祭祖、拜年、宴飲,各房各院的主子仆役穿梭不息,道賀聲、笑鬨聲、杯盤碰撞聲,混著院中未散儘的硝煙味,將這座百年府邸烘得熱氣騰騰。。,服了斂息散,身上那點剛養出來的溫熱氣血又沉寂下去。他換了那身半新的灰棉袍——是柳氏昨日賞的,料子普通,但漿洗得乾淨,在這年節底下,穿著也不算太紮眼。“年飯”:一碗餃子,一碟臘肉,一壺濁酒。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臘肉切得薄,酒也是最劣的燒刀子。但比起平日,已是難得的豐盛。。餃子皮有些厚,餡裡的肥肉多了,膩人。臘肉鹹得發苦。酒更烈,嗆得他咳了幾聲。但他吃得很仔細,一粒米、一片肉都冇剩下。,他將碗碟收進食盒,放到門外。遠處主院方向,宴席似乎正酣,絲竹聲隔著幾重院子飄過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坐回桌前,攤開墨先生給的那本手抄冊子。今日讀的是《孟子·離婁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一節。硃批在一旁,墨跡已有些黯淡:“赤子之心,非懵懂無知,乃純一無偽。世情澆漓,人心詭詐,能守此心不染者,幾希。然修行之道,首重修心。心若蒙塵,縱有通天法力,亦是魔道。”“純一無偽”,手指無意識地在“赤子”二字上摩挲。純一,無偽……他想起母親。母親在世時,待人總是溫聲細語,眸子裡乾乾淨淨,冇有柳氏那種藏在笑裡的冷,也冇有府中其他姨娘那種小心翼翼的算計。她就像江南的春雨,細細的,柔柔的,卻能在人心上洇開一片潤澤。,算赤子之心麼?。他隻記得母親走後,這國公府的天,就再冇晴過。“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少年人的笑鬨。由遠及近,竟是朝著聽竹軒方向來的。,迅速合上冊子,塞進床底磚縫。幾乎是同時,院門被“哐”一聲推開。,為首的是蘇麟,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絳紫團花袍,腰間玉帶,頭上金冠,襯得那張尚帶稚氣的臉多了幾分驕矜。他身後跟著的,是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旁支子弟,還有兩個麵生、衣著氣度卻更顯貴氣的少年,想來是今日來府上拜年的彆家公子。“喲,還真在呢。”蘇麟手裡拎著個精巧的鎏金酒壺,臉上帶著酒意的紅,目光在蘇塵身上那件灰棉袍掃過,嗤笑一聲,“大年初一,就穿這身?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國公府苛待庶子。”

他身後一個旁支子弟湊趣道:“麟哥,三弟這身挺好啊,瞧這顏色,多穩重,跟咱們府裡後巷看門的老陳頭一個樣。”

眾人鬨笑。

蘇塵垂眼站著,冇應聲。斂息散的藥力還在,他心跳平緩,呼吸輕淺,連指尖都穩穩的,冇抖。

蘇麟踱步過來,酒氣混著熏香的味道撲在蘇塵臉上。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庶弟,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袖口、略顯單薄的肩膀、以及過分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用那鎏金酒壺的壺嘴,挑起蘇塵的下巴。

“抬頭,看著我。”

蘇塵緩緩抬眼。眸子裡一片沉靜的黑,映出蘇麟那張驕縱的臉,卻冇有絲毫情緒。

蘇麟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收回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冇勁。還是這副死樣子。”他轉身,對身後那幾個少年道,“看見冇?這就是我爹那個江南姨娘生的。姨娘死了五年,他還這副德行,跟塊木頭似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你們說,是不是天生賤骨頭?”

一個旁支子弟笑道:“麟哥,你跟個木頭較什麼勁?大過年的,咱們去後園看戲班子,我聽說今兒請的是‘錦繡班’,當家花旦小玉鶯嗓子一絕……”

“急什麼。”蘇麟打斷他,又轉回身,看著蘇塵,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三弟,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昨兒祭祖,父親還提起你娘。”

蘇塵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父親說,”蘇麟慢悠悠道,眼底帶著戲謔,“你娘雖去得早,但到底是進過蘇家門的人。這些年一直埋在亂葬崗,也不是個事兒。等開春,找塊清淨點的荒地,遷過去,也算全了場情分。”

他頓了頓,欣賞著蘇塵臉上瞬間褪去的血色,又補了一句:“不過,墳頭上不能刻名字,也不能立碑。畢竟,不是什麼體麵出身,免得壞了咱們國公府門風。”

話如冰錐,直直刺進心口。

蘇塵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股被斂息散壓製的溫熱氣流,在丹田處猛地一蕩,幾乎要衝開藥力束縛。他死死咬住牙,舌尖嚐到腥甜,纔將那翻騰的氣血壓下去。

“……謝父親,母親恩典。”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還算平穩。

蘇麟顯然冇看到他預期的崩潰或失態,有些無趣地撇撇嘴:“行了,就這事。你繼續在你這兒……養著吧。”他擺擺手,像是驅趕什麼不潔之物,轉身帶著那群少年,吵吵嚷嚷地走了。

院門重新關上,腳步聲和笑鬨聲漸遠。

蘇塵站在原地,許久冇動。冬日慘淡的天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雙黑沉沉、卻彷彿有火焰在深處寂靜燃燒的眼睛。

不能立碑,不能刻名。

母親到死,都隻能是“那個江南姨娘”,連個正經名字都不配留在世上。

胸口那團被壓抑的熱流,又開始不安地湧動。他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流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很快散了。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攤開手,掌心四個深深的月牙印,滲著血絲。他冇理會,隻是從床底摸出那本冊子,翻到剛纔讀的地方。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

他低聲念著,一遍,又一遍。聲音很輕,卻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嚥下去,融進骨血裡。

正月初三,年節的氣氛依舊濃烈。

蘇塵一大早便去了靜心寺。積雪未化,山路難行,等他推開破殿那扇吱呀作響的門時,靴子和袍角都已濕透。

墨先生正就著天光,用那根枯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這次畫的似乎是某種繁複的符籙紋路,見蘇塵進來,隨手抹去,問道:“身上那點氣血,藏好了?”

“按先生吩咐,每三日服一次斂息散。”蘇塵放下帶來的油紙包,裡頭是幾個新蒸的菜包子,還溫著。

“嗯。”墨先生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養身樁如何了?”

“已能感到熱氣沉入丹田,溫養不散。隻是……”蘇塵遲疑一瞬,“隻是有時心緒起伏,那熱氣便不受控製,蠢蠢欲動。”

“正常。”墨先生幾口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碎屑,“心與氣合,氣與力合。你心思重,那氣自然也不安分。等你什麼時候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氣纔算真正練到家。”

蘇塵默然。泰山崩於前……他不知自己能否做到。至少昨日麵對蘇麟的羞辱,他險些就壓不住。

墨先生瞥了他一眼,也冇深究,隻道:“今日起,養身樁照練,但多加一項。”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著。”

他並未擺出什麼奇特架勢,隻是雙膝微曲,站成一個極尋常的姿勢,雙手虛抱於腹前,閉目,呼吸變得極其綿長細緩。初看平平無奇,但蘇塵凝神細觀,卻發覺墨先生周身氣息彷彿與這破殿、與殿外風雪融為了一體,明明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空”的感覺,像是隨時會化入風中。

“這是‘靜樁’。”墨先生開口,聲音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平和,“不練力,不練招,隻練一個‘靜’字。每日子時,靜坐之後,站此樁一刻鐘。心思要空,呼吸要微,試著去感應周遭——風的流向,雪落的輕響,地氣的升騰,乃至你自己氣血的流轉。”

他保持這個姿勢約莫半盞茶時間,才緩緩收勢,氣息平穩如初。

“試試。”

蘇塵依言站過去,學著墨先生的姿勢,雙膝微曲,虛抱雙手,閉目,調整呼吸。起初隻覺得彆扭,心思紛雜,昨日蘇麟的話、母親墳前不能立碑的刺、丹田處那團躁動的熱氣……種種念頭如走馬燈般閃過。呼吸也跟著亂。

“雜念如塵,拂去便是。不必強求,隻看著它來,看著它去。”墨先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高,卻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蘇塵定了定神,不再試圖驅趕那些念頭,隻是旁觀。慢慢地,那些翻騰的思緒竟真如潮水般退去一些。呼吸漸勻,漸細,漸長。他嘗試著去“聽”——殿外寒風掠過斷垣的嗚咽,簷角殘雪墜落的簌簌,遠處老鴉偶爾的啼叫……還有,自己體內血液流淌的微弱聲響,和丹田處那團溫熱氣息緩慢的盤旋。

很奇妙。明明閉著眼,周遭的一切卻彷彿在感知中清晰起來。

一刻鐘很快過去。蘇塵睜開眼,眸子裡有片刻的茫然,隨即恢複清明。站完這靜樁,他竟不覺得累,反而神思更為凝練,心頭那股煩躁也平息不少。

“有點樣子。”墨先生點點頭,“靜能生定,定能生慧。神魂修煉,根基便在‘靜、定’二字。你心思雜,這靜樁對你益處更大,需持之以恒。”

“是。”蘇塵應下,又問道,“先生,弟子近日讀書,有些疑惑。孟子言‘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又說‘無惻隱之心,非人也’。可這世間,分明多的是涼薄寡恩、視人命如草芥之輩。這又該如何解?”

墨先生重新坐回乾草堆,摸出那箇舊葫蘆灌了口酒,才道:“孟子說的是‘人皆有之’,冇說‘人皆顯之’。惻隱之心,如同種子,埋在土裡,有人勤加澆灌,便生根發芽,枝繁葉茂;有人置之不理,甚至踩踏掩埋,那種子便爛在土裡,發不出芽。可種子總歸是在的。至於那些爛掉的……”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或許本就生了蟲,或許土質太壞,救不回來。你隻需管好自己那顆種子,莫讓它爛了,便是功德。”

蘇塵若有所思。

墨先生又喝了口酒,忽然道:“你想進國公府的藏書閣麼?”

蘇塵一怔,隨即點頭:“想。”國公府藏書閣收羅頗豐,雖比不上那些專門的書院,但對寒門子弟而言,已是難以企及的寶庫。他以往連靠近的資格都冇有。

“藏書閣的管事姓吳,是個老書蟲,愛書如命,但脾氣古怪,最厭人弄臟弄壞他的書。”墨先生慢悠悠道,“他年輕時欠我個人情。你若有心,正月十五之後,找個由頭去藏書閣附近轉轉,遇上他,就說是‘靜心寺的故人’讓你來借兩本蒙學抄本。記著,隻借蒙學,彆的一概不問。他若給,你便規規矩矩地借,規規矩矩地還,一次隻借一本,還了再借。他若不給,也不必強求。”

蘇塵心頭一跳,鄭重道:“謝先生指點。”

“彆謝太早。”墨先生擺擺手,“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吳老頭那人,認死理,我那點人情,未必夠用。”他又灌了口酒,望著窗外積雪,“你根基太薄,光靠我這兒本手抄冊子和一套養身樁,走不遠。藏書閣裡,或許有你需要的東西——不是功法,是見識,是積澱,是觸類旁通的‘他山之石’。”

蘇塵深深一揖。

正月初五,破五。

府裡照例放了鞭炮,吃了“破五餃子”,年節的氣氛纔算稍稍淡了些。各房各院又開始走動,仆役們灑掃庭院,將過年期間的燈籠綵綢一一取下,府中漸漸恢複往日秩序。

聽竹軒依舊無人問津。蘇塵晨練、服藥、讀書,日子平靜得近乎凝固。隻是每日子時,多了那刻鐘的靜樁。站得久了,他漸漸能捕捉到一些更細微的聲響——床下蟲蟻爬行的窸窣,自己腸胃蠕動的微鳴,甚至血液流過耳畔的潮汐聲。那種奇異的、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感覺,也愈發清晰。

初七那日,他練完靜樁,正準備歇下,忽然心念一動,嘗試著將意識沉入丹田,去“看”那團溫熱的氣息。

斂息散藥力已過,那團氣活躍不少,在丹田處緩緩旋轉,像一小團溫熱的漩渦。他依著《浩然陽神經》裡那模糊感應到的“凝神篇”基礎法門——雖不完整,但墨先生提點過幾句關竅——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意念,輕輕觸碰那團氣。

一瞬間,彷彿有極細微的火星在黑暗中炸開。

那團氣微微一顫,竟順著那縷意念,分出一絲極細的熱流,沿著某種玄妙的路徑,緩緩上行,過膻中,至眉心,在印堂處盤旋不去。蘇塵隻覺得眉心微微一漲,有些發脹,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感瀰漫開來。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內在的“視界”。閉著眼,卻彷彿能“看”清屋內桌椅的輪廓,油燈熄滅後殘留的煙跡,甚至空氣中浮塵飄動的軌跡。範圍不大,僅限周身三尺,且模糊不清,時斷時續,維持了不到三息,那熱流便後繼無力,縮回丹田,眉心脹感也隨之消失。

但那種奇妙的體驗,卻深深印在腦海。

這就是……神魂感應的雛形?定神境?甚至,摸到了出竅的門檻?

蘇塵按捺住心頭激盪,緩緩吐氣。他知道,這隻是偶然觸動,離真正入門還遠。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

正月十一,天氣放晴,積雪開始消融。

蘇塵依著墨先生所言,午後出了聽竹軒,看似隨意地在府中閒走。他專挑僻靜小徑,避開人多處,漸漸靠近府邸西側的藏書閣。

藏書閣是一座三層木樓,飛簷鬥拱,古樸沉靜,與府中其他地方的富麗堂皇頗不相同。樓前種了幾叢老梅,此時花期已過,隻剩嶙峋枝乾。樓門虛掩,門口石階上坐著個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棉袍的老者,正就著午後的日光,小心翼翼地將一本攤開的書頁,用軟布蘸著清水,一點點擦拭。

那老者專注得很,連蘇塵走到近前都未察覺。

蘇塵停下腳步,冇敢打擾,隻靜靜站著。直到老者將那一頁擦拭完畢,合上書,輕輕撫平書角,他才上前兩步,躬身道:“可是吳管事?”

老者這才抬頭。臉上皺紋如刀刻,一雙眼睛卻清澈有神,目光在蘇塵身上那件灰棉袍和過於年輕的麵容上掃過,皺了皺眉:“你是哪房的小子?藏書閣重地,閒人勿近。”

語氣不算客氣,但也冇有通常仆役對待庶子的輕慢,更像是對一個可能打擾他理書的“閒人”的不耐。

蘇塵直起身,按照墨先生所教,低聲道:“晚輩蘇塵,聽竹軒的。是靜心寺的故人,讓我來向吳管事問好,並……並想問問,能否借兩本蒙學抄本一觀。”

“靜心寺?”吳管事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上下重新打量蘇塵,尤其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老傢夥……還活著?”

“先生安好。”蘇塵道。

吳管事沉默片刻,將手中那本書仔細放回身旁一個鋪著軟墊的竹籃裡,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站起身。他身材瘦小,背有些佝僂,但站起來,那股沉靜的書卷氣卻不容忽視。

“墨……那老傢夥,讓你來的?”他問,語氣緩和了些。

“是。先生說,吳管事最是愛書惜才,讓我來碰碰運氣。”蘇塵斟酌著詞句。

“惜才?”吳管事嗤笑一聲,瞥了眼蘇塵洗得發白的袖口和單薄的身形,“你?讀過什麼書?”

“隻偷偷讀過些《千字文》、《三字經》,還有……半本《孟子》。”蘇塵如實道。

“《孟子》?”吳管事眉頭又是一挑,“讀到哪了?”

“剛讀到《離婁下》。”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何解?”

蘇塵心知這是考較,定了定神,將墨先生那日所言與自己體會結合,緩聲道:“赤子之心,非懵懂無知,乃心性純一,不偽不飾。大人能守此心,不為外物所移,不為世情所染,故能光明磊落,行止有度。”

吳管事盯著他看了幾息,冇評價,隻道:“進來吧。腳步放輕,不準碰任何書架,不準大聲說話。隻能在一樓東側第三個書架最下麵一層挑,那裡是些蒙學雜書和抄本。一次隻能借一本,借期半月,歸還時需完整如新,若有損毀汙漬,十倍賠償,且永不再借。明白?”

“明白。”蘇塵肅然應下。

吳管事不再多言,轉身推開那扇虛掩的樓門。一股陳年書卷和淡淡防蟲藥草的氣味撲麵而來。樓內光線昏暗,隻有高處幾扇窄窗透進天光,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一排排高大的書架如沉默的巨人矗立,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有些是線裝,有些是卷軸,有些甚至還是竹簡,泛著古樸的光澤。

蘇塵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跟著吳管事往裡走。地板是厚實的木板,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樓內格外清晰。他按著指引,走到一樓東側第三個書架前,蹲下身。

最下麵一層果然堆著不少舊書,有些封皮已殘,有些紙頁泛黃。他仔細看去,有《百家姓》、《弟子規》這類常見蒙學,也有些《聲律啟蒙》、《幼學瓊林》之類稍深些的,甚至還有幾本地方縣誌、遊記雜談。他一本本看過去,指尖在粗糙的書脊上輕輕劃過,心頭湧起一種難言的悸動。

最後,他挑了一本最薄的《聲律啟蒙》。書頁已有磨損,但儲存尚算完好,裡頭是些對韻的歌訣,通俗易懂,適合他目前程度。

“選好了?”吳管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塵起身,雙手捧著書:“是,就這本。”

吳管事接過,翻開檢查了一下,點點頭,走到門口一張舊木桌後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和一支禿筆:“名字,住處,借書日期,書名。在這裡按個手印。”

蘇塵依言寫下“蘇塵,聽竹軒,正月十一,《聲律啟蒙》”,在名字旁按下指印。

吳管事收起冊子,將書遞還給他:“記住規矩。半月後,準時歸還。”

“是,謝吳管事。”蘇塵躬身行禮將書揣進懷裡,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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