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母對她的稱呼很早就從“小晗”變成了“明朝”,在日常聊天,她們也默契地沒有提及她離家後經曆了什麽事。
實際上,在上次她在雨村和眾人對峙時,她情緒上頭,無意間泄露出那些零碎資訊後,黎簇便不止一次發訊息追問過。
隻是她思來想去,還是選擇了迴避。
主要是解釋起來很麻煩。
說她實際上去了汪家,然後巴拉巴拉說一堆她在汪家經曆的事情。再然後呢?好像也不能說黎晗大概率已經死了,那就又要編她是怎麽逃出來的。
想想就很勞神費力。
而且解釋明白了又能怎麽樣,事情已經發生,不可挽迴。
還有可能給她徒增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汪家這倆個字,簡直就是這一群人集體的ptsd。
她這次是幸運,直接抱上了張起欞的大腿,別人想動她都不好動。要是她穿在沙海後期,妥妥的地獄開局。
別說安穩度過新手村,她遇上這裏任何一個人,身份空白,又帶有如此奇怪的能力,分分鍾被懷疑成汪家人。
然後不出所料地被刀。
當然,她沒細說,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些事情,她自己也雲裏霧裏。
比如黎晗的動機。
明麵上似乎是為了讓黎簇避免之後不幸的命運。
可冥冥之中沈明朝總有一種感覺,黎晗做的那一係列事情,不完全是為了黎簇,或者說,有更深層次的目的。
那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難道是為了迴家嗎?
沈明朝揉了揉眉心,思考真的是一件很費腦細胞的事情。
好在她幾次避之不迴後,黎簇大概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想當時他們母子二人在一起,資訊應該是互通過的,才能默契地誰也沒有再提。
在接黎母出來後的第三天,他們幾人又去了趟派出所。
當然不是為了報案:)
而是陪黎母重新辦理新的身份證。
這是沈明朝在來北京之前,就和黎母約定好的事情。
或者說,在很早以前,名字就是黎母的一個心結。
她姓林,名叫盼娣。
小時候,她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名字,相反,在弟弟出生後,家裏人會對她露出笑臉,說給她起了一個好名字,真的把弟弟盼來了,還給年幼的她買了糖果。
這在之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因為她家很窮,別說糖,連吃飽飯都很勉強。
小小的她,嘴裏含著糖塊,看著搖籃裏小小的弟弟,覺得好開心,不止口腔,連心裏頭都是甜滋滋的。
那時候的她,尚不懂什麽是重男輕女,就在大人們的言傳身教中,先學會了對弟弟好,要照顧弟弟,隻因他們說,弟弟纔是家裏未來的頂梁柱。
家裏窮,供不起兩個孩子上學。
在父母的半提點下,她主動退了學去打工,工資一筆筆往家裏寄。
可人一旦出入社會,見了世麵,視野開闊了,有些事情她就迴避不了了。
有一些人光看著她的名字,就會對她投來異樣的眼光。
那裏麵都有些什麽東西呢?
同情?奚落?
她不知道,因為她不敢看,不敢直視,總是下意識地躲避,就像是想要迴避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遭受不公平對待的事實。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不被父母偏愛。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弟弟的血包。
多年的親情擺在那裏,就算發現所謂的愛是腐壞的,她也割捨不下。
她不過是千千萬萬普通人中的一個,她渴望著家庭的溫暖。
所以她按部就班地結婚生子,起初也是幸福過的,後來老公的本性一天天暴露,她被家暴受不了時,也曾向家人尋求幫助,可是沒有用,他們甚至不同意她離婚。
再後來,她淨身出戶,孃家人嫌棄她,嫌她給他們丟了臉,不允許她迴家。
她索性出去工作,自己養自己。
可她的命真苦啊。
不久就查出了病,還是希望渺茫的重病,孃家人怕她拖累,竟直接和她斷聯。
她徹底走投無路。
那一刻,她手裏緊緊攥著病例單,看著[林盼睇]三個字,內心湧現了無數的恨和厭惡,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這麽刺眼。
在醫院熬日頭時,她盼星星盼月亮盼著自己的死期。
她想著,罷了,死了一了百了。
但她沒想到,她沒盼來死神,先盼來了曾和她有過四年母女情的小女兒。
從那時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現在想想,她仍感覺很不可思議。
人們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鬼門關走一遭,她確實看開了很多事情。
“請問,您要改什麽名字?”
一道女聲將她的思緒喚迴,是派出所的工作人員。
她愣了半晌,左右看看,是兒子女兒溫和的笑臉。
他們沒有催促,眼底盛滿了暖意。
她便也勾起一抹遲來的笑容,說出了那早就想好的名字。
“仰春,仰望的仰,春天的春。”
“林仰春。”
這是她被病痛折磨的夜裏,在手機上無意中看見的一句話。
[觀我舊往,同我仰春。]
[迴顧我過去的歲月,和我起迎接春天,無論過去有多少得失和遺憾,都應該放下包袱,以嶄新的姿態迎接屬於我們的新的春天和新的開始。]
那時候她苦笑一聲,以為自己熬不過那個寒冬,見不到春天了。
沒想到還有苦盡甘來的這一天。
“好了,新身份證大約7個工作日能辦理好,到時候手機會給你發資訊,你可以到派出所自取,也可以選擇郵寄,要郵寄的話,就留個地址……”
黎簇聽完,開了口,說郵寄,然後跟工作人員細說郵寄的地址。
站在旁邊的沈明朝止不住感歎一句:“這名字真好聽,哎,媽,我們一會兒——”
話說到一半,沈明朝一迴頭,卻發現了不止何時淚流滿麵的林仰春。
她沒有再接著說,默默將兜裏的紙巾遞過去,伸手輕拍了拍林仰春的背。
安慰道:“媽,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林仰春長舒一口氣,拿手紙擦了擦眼淚,看著同樣紅了眼眶的沈明朝,破涕而笑。
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再隻是誰的女兒,誰的姐姐,誰的妻子,誰的媽媽。
這是她作為她自己的第一天。
是屬於“林仰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