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朝第一次聽見張海俠發出這種聲音。
她印象中的張家人,是就算跌落穀底,身陷絕境,都不會流露半分怯懦,示弱兩個字就不可能出現在他們的字典上。
但她真切感受到了張海俠低落的情緒。
還有他沒說完的話外音。
[妻主,別忘了我,這裏還有我]
噢。
他們確實有些旁若無人了。
那又如何?
這不是更令人興奮嗎?
這不是他們自找的嗎?
沈明朝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遊移。
一邊是近在咫尺的汪燦。
一邊是垂首跪在旁的張海俠。
一邊是曖昧又黏稠的糾纏。
一邊是酸澀又空落的旁觀。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碰撞、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名為背德的網,將三人一同困在其中。
站在他們中間的沈明朝,當然不會厚此薄彼,她也是時候該迴歸正題了。
隻是她剛邁步,手上的力度就猛地加重了,她瞬間就皺了眉。
語氣冷了下來:“你要攔我嗎?”
是問句,也是警告。
言下之意是:汪燦,你逾矩了。
汪燦嚥了咽口水,手上的勁兒立馬就鬆了,他哪能聽不出來沈明朝的意思,好不容易纔進一步的關係,萬萬不能再次搞砸。
“沒有。”汪燦低了頭,目光專注在沈明朝的手上,趕緊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是你的手,我還沒有擦幹淨。”
瞎話。
那點淚水留下的痕跡,就算是不擦,也早就風幹了。
不過就給他一個麵子吧。
沈明朝沒有拆穿汪燦話中的破綻,順著對方的意,又停留了一會兒,直到看著汪燦用紙巾把她每根手指頭都細細擦過一遍,她才象征意義地開了口:“這次幹淨了嗎?”
象征意義,是指她根本沒等汪燦說話,就先一步地抽迴手,轉身離開了。
既要認她為妻主,就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她的事,還輪不到旁人置喙。
幾步來到張海俠麵前。
沈明朝從上到下俯視著張海俠,兩個月過去,有些事情她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麵對了,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其他人不完全確定,但這兩個人絕對不會背叛她。
她不會因此事就厭棄他們,兩個月不見,也隻為著自己心中小小的不忿。
如今,她願意聽聽對方的解釋。
“張海俠,我給你個機會坦白。你為什麽隱瞞?我們之前是不是真的認識?我們之間的約定又是怎麽迴事?這些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嗎?”
張海俠聽明白了。
沈明朝這是給了他最後一次挽迴的機會。
他當然要牢牢地抓在手裏。
哪怕——
哪怕這可能會讓他付出嚴重的代價。
張海俠背脊挺得筆直,這讓他雖然跪著,和沈明朝的距離卻很近,一抬眼,那張秀美的麵容便輕易占據了他全部的視線。
他深吸一口氣。
做好最後一次見她的準備,孤注一擲地開了口,將那些不可言說的秘辛一一道來。
於是,那種遮蔽的離奇狀況再度發生。
沈明朝隻能看見張海俠的嘴巴在動,也知道張海俠在說話,可落到她耳朵裏全變成了亂碼。
她仔細分辨,也沒有用。
更重要的是,隨著張海俠說出的亂碼越多,他的狀態越不對勁。
原本就受傷的臉,現在蒼白如紙,細密的汗珠布滿額頭,整個人微微顫抖,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握拳,甚至還發出了關節響動的聲音。
彷彿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沈明朝蹙眉,還來不及多想,紅色的液體便從張海俠嘴角溢位,越來越多,越來越洶湧,順著下巴滴落到地麵。
不一會兒,就形成了一個小血窪。
觸目驚心。
就是再遲鈍的人,此刻也該反應過來了,再不阻止張海俠恐有危險。
沈明朝立刻厲聲喝止:“別說了!”
張海俠猛然一頓。
亂碼聲消失了,留在他體內的還有鋪天蓋地的痛意,以及仍在滴落的血水。
他更加地狼狽不堪了。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看的,張海俠慶幸自己穿戴整齊,這是他唯一的遮羞布了。
沈明朝看著張海俠這個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沉聲質問:“這種情況你為什麽不早說?你要是說了這樣對你有傷害,我就不問了。什麽答案,還能有人重要?”
她確實不是非得要一個答案,而是答案她心中已然有數,以張海俠的性格,必然不是故意隱瞞,就像那個“妻”字一樣,可能就算他說了,自己也聽不見。
她這麽問,也隻是想再認證一下自己想法,完全沒想到張海俠會直接吐血。
張海俠默默將血跡擦掉,搖了搖頭:“你不用擔心,這點痛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明朝,我知道你心軟,可這是最直觀的,能證明我清白的方式。”
“你也是個——”
狼滅。
沈明朝伸手指著張海俠,憋著一口氣,終究是狠狠地一甩手。
“行了!算你恨!”
結果手甩到一半,就被人精準握住。
她徹底無奈了,看著張海俠問:“你還要幹什麽?”
張海俠的膝蓋往前進了兩步,事已至此,他已經不在乎痛不痛了,他將沈明朝的手慢慢貼近自己臉側。
張海俠平生第一次做出這樣出格的事情,他猶記方纔沈明朝和汪燦兩個人交流時,而自己落在一旁被無視的感覺。
痛。
比剛才讓他吐血都痛,是那種無形之中深入靈魂的痛。
“你若喜歡,我也可以哭給你看,所以——”
話沒說完,另一個人暴起,攪了局。
汪燦三步並兩步過來,一下子就把張海俠推倒了,嘴裏還罵罵咧咧。
“靠!你他*的偷老子創意!張海俠你也太爛了吧?張家人果然沒一個好人!”
眼見張海俠又吐了一大口血,沈明朝連忙“咳”了一聲,用眼神製止汪燦的動作。
倒不是她偏向。
是她再不製止,張海俠真有可能廢。
可這落到汪燦眼中,就變了個味兒。
他咬牙瞪了眼裝弱的張海俠,心想這就是個禍害,他早該弄死這個人了。
狠狠歎了口氣,他轉身迴到原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