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從北京的高樓大廈,漸漸變成光禿禿的山野,再變成白茫茫的雪原。
張初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麵發獃。
她已經坐了四個小時的火車,對麵坐著張起欞。那人上車之後就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張初柳知道他沒有——火車臨鋪的距離太近了,張初柳不用費力就能看出來,他的呼吸太穩了,不是睡著的那種穩,是隨時能醒的那種,裝睡?還是冥想?
外麵的車廂裡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報紙。
張初柳也把眼睛閉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很急,有人在跑。
然後是喊聲:
“讓一讓!讓一讓!”
張初柳睜開眼睛。
一個穿軍綠色衝鋒衣的人從車廂那頭跑過來,後麵追著兩個穿製服的人——乘警。
衝鋒衣跑得飛快,從他們身邊衝過去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張初柳看清了他的臉。
無邪?
張初柳愣了一下。
無邪也看見了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
話沒說完,他已經衝過去了。
後麵兩個乘警追上來,也沖了過去。
車廂裡一陣騷動。
張初柳看向張起欞。
小哥已經睜開眼睛了,目光落在車廂那頭。
過了幾分鐘,無邪又跑回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尾巴——王胖子。
兩個人跑到張初柳他們麵前,無邪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對麵的空位上。
“呼……呼……累死我了……”
王胖子也坐下,一邊喘一邊唸叨:“小天真你跑什麼跑,不就是查票嗎,咱有票啊!”
“我那不是……那不是……”無邪喘著說不出話。
張初柳看著他,“怎麼了,虧心事兒幹多了?看見乘警都害怕。”
無邪也看著她,又看看張起欞,突然笑了。
“小哥!初柳!太好了太好了!可算見到活人了!”
張初柳嘴角動了動。
(剛才還說自己是活人。)
王胖子聽見熟悉的聲音擡頭,也認出他們了,一拍大腿:“哎喲喂,初六,是你們啊!這可真是……緣分啊緣分!”
張起欞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無邪喘勻了氣,開始解釋:“剛才查票,我一緊張就跑——主要是三叔說有人在找我,我怕被盯上……”
“我說小天真你這心理素質不行啊,這纔是個乘警,要是條子站你麵前了,那不直接就露餡了。還得練啊。”他邊說邊搖頭,像私塾裡的夫子,就是胖了點。
“那你現在不怕了?”王胖子又問。
無邪看了看張起欞,又看看張初柳,咧嘴一笑:
“有他們在,怕什麼。”
張初柳:“……”
(這理由……)
乘警沒追過來。
大概是被他們甩掉了,又或者根本沒想真追。
無邪徹底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開始絮絮叨叨:
“我跟你們說,這一路可太折騰了。三叔的手下聯絡我讓我去長春,說在那兒匯合。結果我剛上車就發現不對勁,有人盯著我……”
張初柳聽著,沒說話。
王胖子在旁邊補充:“我是在上一站上車的,一上來就看見這小子被盯上了,趕緊拉著他跑。”
無邪點頭:“幸虧有胖子。”
張初柳看了王胖子一眼,“胖爺的業務能力毋庸置疑。”
王胖子嘿嘿一笑:“那是,胖爺我別的不行,逃跑絕對專業。”
張起欞還是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張初柳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什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他在聽。
無邪繼續說:“你們也是去長春?還是直接去長白山?”
張起欞回過頭,看著他,不說話。
張初柳怕這小子尷尬:
“長白山。”
無邪眼睛亮了:“太好了!那咱們一起!我正愁路上沒人說話呢,胖子這人吧,說多了就貧……”
“貧怎麼了?”王胖子不服氣,“貧也是本事!小吳你這一路要不是我陪著,早悶死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
張初柳看著他們,嘴角動了動。
這不靠譜中又透著歡樂的氛圍,還是你倆。
火車繼續往前開。
無邪從包裡翻出一袋橘子,遞給張初柳:“吃嗎?”
張初柳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他。
無邪直接塞了一個到她手裡:“拿著,別客氣。奶奶給我裝的,她以為我出來旅遊,說路上吃。”
張初柳低頭看著手裡的橘子。
橙紅色的橘子,圓滾滾的,散發著淡淡的香味。
她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真的很甜。
比石榴還甜。
吳邪看著她,笑了:“好吃吧?這是我二叔從江西帶回來的,說是特產。”
張初柳點頭。
她又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王胖子在旁邊看著,突然說:“姑娘,你吃東西的樣子,看著跟我家那倉鼠似的,我不是說你想老鼠啊,就是怎麼說呢——一小口一小口的,看著特認真。”
張初柳愣了一下。
無邪拍了王胖子一下:“說什麼呢!”
王胖子嘿嘿笑:“我這是誇她!”
“胖哥,你還養倉鼠啊?”
“啊對,之前隔壁有個姑娘養的,突然要搬走就託付給我了。”胖子撓了撓頭,向大家解釋。
無邪笑了,“什麼姑娘啊?眼神這麼不好,居然把小倉鼠交給你。”
“交給我怎麼了,你不要以貌取人行不行”,胖子有些不樂意了“要我說,人姑娘這叫……什麼什麼識珍珠來著?這一著急還想不起來了嘿。。”
“那叫慧眼識珠吧,胖子。”無邪有些好笑。
張初柳聽著兩個人的對話笑了笑,“沒事兒胖哥,我不介意的,倉鼠很可愛”說完繼續吃橘子。
“就是就是,還得是人初六有眼光。”有張初柳的認證,胖子這下更是自在了。
張起欞沒參與這次對話,隻閉著眼休息。但她餘光看見,他的嘴角動了動。
又在偷笑。
吃著吃著,車廂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無邪擡起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張初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老頭站在車廂門口。
七十來歲的樣子,戴著眼鏡,穿著舊棉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頭。
但張初柳的異能突然傳來一陣警訊。
設定
繁體簡體
不是危險的那種警訊,是……警惕。
這人不簡單。
老頭慢慢走過來,走到他們旁邊,停下。
他的目光掃過幾個人,最後落在無邪身上。
“小子,”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身上有股味兒。”
無邪愣住了:“什麼味兒?”
老頭沒回答,隻是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無邪一臉懵:“他誰啊?”
王胖子也懵:“不認識啊……”
張起欞突然開口:
“陳皮阿四。”
無邪和王胖子同時愣住。
“誰?!”無邪瞪大眼睛,“那個……九十多歲的老頭?!”
張初柳心裡一動。
陳皮阿四。
她看過這個名字——盜墓筆記裡的老前輩,狠人一個,九十多歲還能下墓,電視劇裡可是個反派來著,殺人如砍菜啊。
她看看對麵的空鋪,“這老人家一會兒不會在這睡吧??”
張起欞點頭。
無邪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胖子小聲說:“天真啊,你完了,看這樣子,你剛才……被那人盯上了?”
無邪嚥了口唾沫:“我、我也不知道啊……”
張初柳看向車廂那頭。
老頭已經不見了。
但她的異能告訴她,他沒走遠。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無邪壓低聲音:“他剛才說‘我身上有股味兒’,什麼意思?”
王胖子想了想:“是不是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
無邪翻自己的包:“沒什麼啊……就是換洗衣服、手電筒、乾糧……”
他突然停住了,腦中靈光一現,“我想起來了,我之前見過他,在茶館。他還用煙頭給我燙了條龍脈。這次相遇不是偶然。”
他從包裡摸出一個小盒子。
開啟,裡麵是一枚蛇眉銅魚。
“這是……”無邪皺眉,“之前在魯王宮得到的。”
張起欞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沉。
“蛇眉銅魚?”王胖子湊過來看。
無邪點點頭。
張初柳看著那枚銅魚,突然想起一件事。
書裡,陳皮阿四好像確實和蛇眉銅魚有關,就是不知道是原著還是同人文了,看的東西太多,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了。
“他想要這個?”她問。
無邪愣了一下:“你是說……他盯上的是這個?”
張初柳點頭。
無邪看著那枚銅魚,猶豫了幾秒。
然後把盒子收起來,塞回包裡,“不管了,反正不給他。”
夜裡,火車繼續往前開。
吳邪和王胖子睡著了,一個在下鋪,一個歪歪扭扭睡在中鋪上,打著呼嚕。
張初柳沒睡。
她看著窗外。
外麵黑漆漆的,偶爾閃過幾點燈光,然後又消失在黑暗中。
她知道張起欞肯定也沒睡。
他躺的闆正,雙手交疊搭在肚子上,在對麵的鋪上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張初柳知道他在聽——聽車廂裡的動靜,聽風聲,聽一切不對勁的聲音。
過了很久,張初柳輕聲問:“陳皮阿四,會跟上來和我們一起嗎?”
張起欞睜開眼睛,看著她。
“會。”
張初柳沉默了一秒,她有點不喜歡這個陌生的老頭,他給她的氣息非常不好,渾濁的死氣沉沉的壓在身上,即使沒有靠太近但壓迫感也一點都不弱。
“要管嗎?”
張起欞睜開眼,黑暗裡張初柳的表情喪喪的,他看著她,過了幾秒,說:
“不用。”
好吧,張初柳點頭,可是她好無聊啊,有點睡不著。
窗外,雪原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她看了看張起欞的睡姿,太閑了,模仿一下吧。
這種彷彿下一秒就安詳去了的姿勢在加上火車鋪上狹小的空間,張初柳有種再次躺進棺材的感覺。
她睜開眼,看了看一翻身就要掉到地上的小床,嘔吼,這還不如她之前躺的那個棺材呢。-.-
但她顯然沒有張起欞那份泰山崩於而麵不改色的定力,維持著這個下一秒就要入土的姿勢躺了一會兒,張初柳感覺自己真的要過去了,渾身哪哪都不得勁,她像烙大餅一樣翻來覆去的折騰了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火車繼續往前開。
張起欞聽著隔壁細細碎碎的聲響終於停下,他睜開眼,轉過頭,發現張初柳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睡著了,像八爪魚一樣裹著被子。
這樣確定不會難受嗎?到底是人蓋被子還是被子蓋人?
他翻身下床,把張初柳的被子輕輕抻出來,把發涼的手腳放好,看了看沒別的問題,又回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火車到站了。
無邪被王胖子推醒,迷迷糊糊地站起來:“到了?到哪了?”
王胖子拎著包:“到了到了,快下車。”
幾個人走出車站。
外麵是白茫茫一片。
這是長白山腳下的一個小城,到處都是雪,到處都是冷風。
無邪打了個哆嗦:“好冷……”
王胖子裹緊衣服:“我去,這小刀子刮臉,嗖嗖掉肉啊,這比地下還冷,胖爺我寧願回墓裡待著。”
張初柳看著遠處的風景,山是白的,天是灰的,風裹著雪花,吹在臉上確實像刀子割肉。
她覺得自己都要凍僵了。
【請問東北的朋友們,你們是怎麼在極寒的天氣裡還熱情似火的,這回去自己之後不會變成麵癱吧?】
張起欞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遠處的雪山。
過了很久,他開口:
“走吧。”
無邪湊過來:“去哪兒?”
可惡,慢了一步,被凍的慢半拍的張初柳看著無邪擠過去的背影呲了呲牙。
張起欞沒回答,隻是往前走。
無邪看向張初柳。
張初柳搖搖頭,“跟著吧”,也往前走。
王胖子在後麵喊:“哎,等等我們啊!”
幾個人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車站裡走出來一個人。
七十來歲,戴著眼鏡,穿著舊棉襖。
是隻出現了一次的陳皮。
他看著那幾個遠去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要是張初柳回頭,絕對得嚇一跳,雖然瞎了一隻眼,但剩下那隻完好的眼眶裡,渾濁的眼珠直直的盯著幾人離去的背影,眼神陰惻惻的。
然後他也跟上去,不過……是另一個方向。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