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五十九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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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冰,如同崑崙山巔那萬古不化的積雪,直直地看向“無三省”,更像是要穿透那層偽裝,直視其下那個名為“謝連環”的靈魂。
“後來,我漸漸明白了。不是我被‘推’了上來,而是因為……原本最有可能、也最應該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選擇’了不在。或者說,他‘被迫’不在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篝火最後一點餘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跳動,卻映不出半分暖意,隻餘一片冰冷的寒涼。
“所以,今天,我想以一個被獨自留在謝家、不得不提前扛起一切的後輩的身份,問問您……”
他的聲音依舊剋製,但“獨自留在”四個字,卻像一把精準而冰冷的手術刀,無情地剖開了歲月勉強結痂的傷口,露出了內裡不曾癒合、依舊鮮活血肉,
“當年,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不得已的天大事情,能讓您下定決心拋下家族責任、拋下一切,選擇用另一個人的身份,活在不見天日的陰影裡?甚至……不惜讓‘謝連環’這個名字,在謝家內部,都幾乎成了一個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這不是歇斯底裡的質問,而是一種帶著巨大失望和隱痛的尋求。他在尋求一個遲到了二十年、關於為何被“拋棄”、關於為何要獨自承擔一切的答案。
“無三省”在愈發濃重的黑暗中沉默著,他的臉完全隱藏在陰影裡,看不清具體表情,隻能隱約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似乎紊亂了一瞬。
謝雨辰的問題,像一根毒刺,精準地紮進了他心底最深的隱痛與掙紮區域,那不僅僅關乎九門錯綜複雜的秘密,更觸及了關於“家”的割捨與背叛。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黑暗中才傳來他沙啞、疲憊,彷彿被歲月和風沙磨礪了千百遍的聲音: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沉重感:
“留在謝家?嗬……那時候的謝家,在某些‘東西’眼裡,就是一個亮晃晃的活靶子。我若留在那裡,結局隻會有一個……死。而且,會拉著更多身邊的人,一起死。”
他猛地抬起頭,儘管光線昏暗,謝雨辰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兩道驟然變得灼熱、充滿複雜情緒的目光:
“你以為我願意嗎?!願意放著好好的謝家少爺不做,心甘情願去做一個活在陰溝裡、連真名都不能有的影子?!願意眼睜睜看著……看著自己的家族,由一個尚未成年的小輩獨自苦苦支撐,而我卻連伸手幫一把,都可能成為催命符?!”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忍不住泄露出來的激動與痛苦,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接近真實的情緒。
無三省此刻仍在儘力扮演著“飽含苦衷的謝連環”,試圖以此博取同情和理解。
“具體的原因,現在還不能說。知道了,對你,對小邪,對現在在場的所有人……都冇有任何好處,隻會帶來殺身之禍。”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低沉而決絕,“你隻需要知道,當年‘謝連環’必須‘死’,隻有他的‘死’,才能換來一些人……或許,也包括你在內的一線生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曆經滄桑的疲憊感。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靜坐的謝雨辰,語氣帶著長輩式的、不容置疑的告誡:
“做好你自己的事,看好你自己的人。吳家的事,解家的事,乃至整個九門這攤子事,裡麵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臟得多,黑得多!”
謝雨辰心中一片清明,甚至帶著幾分冰冷的譏誚。他當然知道眼前這人是在演戲,而他自已,又何嘗不是在配合這場演出呢?
畢竟,真正的謝連環身在何處、是生是死,冇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如今的形勢早已逆轉。他和無邪,以及身邊的這些夥伴,纔是真正把握主動權、冷眼旁觀的一方。
現在陪著無三省演戲,看著他們如同跳梁小醜般自以為是地謀算一切、沾沾自喜,這種感覺……頗有些諷刺的意味,就像當年無三省或許也曾這樣看著年幼無知、被矇在鼓裏的他們一樣。
謝雨辰冇有再試圖追問什麼。他知道,從這個“演員”口中,得不到任何真實的答案。
他隻是緩緩地、極輕地垂下了眼簾,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隻剩下一片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與淡漠。彷彿剛纔那番觸及靈魂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這處溶洞空間本就不大,剛纔無邪、謝雨辰與“無三省”之間那場充滿機鋒、資訊量巨大的交鋒,一字不落地全被縮在角落的拖把和他那群手下聽了去。
那些關於九門、關於身份、關於龐大計劃的複雜內情,拖把聽得雲裡霧裡,不甚明瞭。
但有一點,他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位“三爺”話裡話外的意思,竟是來了就冇打算再出去!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他混亂的腦海裡炸開。他帶著兄弟們跟著無三省出生入死,穿越重重險阻,死了那麼多人,不就是指著能撈到寶貝,活著出去,讓兄弟們的家人有條活路嗎?
可如今,這無三省竟然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拉著所有人陪葬?!
合著根本冇想著讓他們活!把他們當成了可以隨意犧牲的炮灰!
拖把腦袋裡“嗡”的一聲,之前被黑瞎子嚇得縮回去的膽子,此刻被一股更強烈的、名為絕望和憤怒的邪火瞬間點燃!
他眼前閃過一個個死狀淒慘的兄弟的麵容,想到他們臨死前的慘狀和自己對他們家人許下的承諾,再想到如今被困在這絕地,外麵是無窮無儘的毒蛇,裡麵是算計他們至死的“自己人”……
越想,那股邪火就越旺,燒得他眼睛都紅了!
“我操你祖宗的無三省!” 拖把猛地從牆角躥了起來,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不管不顧地朝著無三省猛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