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帶著薄繭，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穩得不帶一絲顫抖。
指尖堪堪停在距離我麵頰三寸的位置。
我整個人僵成了石頭。大腦空白，呼吸停滯，眼珠子都不敢轉一下。
他要幹什麼？摸我的臉？還是掐我的脖子？以悶油瓶的手速，這兩件事之間的切換隻需要零點一秒。
“小哥！”吳邪的聲音從台階下炸開，“別碰她！”
張起靈的手頓了一下。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暗沉得見不到底。他盯著我的瞳孔看，準確地說，盯著我瞳孔深處那一點不屬於人類的暗紅色微光。
三秒。
他收回了手。
轉身沿台階走了下去，經過吳邪身邊時隻丟了兩個字：“不是粽子。”
我後背的冷汗把整件絲綢長裙都浸透了。
叮——“張起靈好感度 2，當前好感度：10/100。備註：他暫時將你歸類為需要觀察的未知存在而非需要消滅的威脅。恭喜宿主從砧闆上的魚升級為魚缸裡的魚。”
謝謝，很有安全感。
張起靈退到了台階下方，靠著一根石柱，抱臂沉默。那個姿勢是典型的“我不動手，但我隨時能動手”。
吳邪沒他這麼好說話。
他跨前一步，一把揪住旁邊眼神還發直的王胖子後領往回一拽，壓低聲音：“胖子！閉眼！你中了她的招！”
王胖子被拽得一踉蹌，打了個哆嗦，總算清醒了幾分。他晃了晃腦袋，小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不過好歹不再是那副要衝上來磕頭的架勢了。
吳邪擡起槍。
槍口沒有直指我的腦袋，微微偏了半寸——但這個角度，擡手就能清空彈匣。
“別裝了。”吳邪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硬邦邦的，“精絕女王早就死了，連屍骨都沒留下來。你坐在這個王座上，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心裡咯噔一下。
吳邪這隻千年老狐狸，根本不吃我那套“無盡深淵的主人”的忽悠。也是，原著裡他們踩過多少坑、翻過多少局，怎麼會被我兩句裝腔作勢的台詞唬住。
叮——“建議宿主放棄硬演女王路線，改走迂迴戰術。請利用當前環境、服飾、道具，為自己編造一個合理的新身份。提醒：若身份被識破，您將被當成高智商變異粽子，遭受物理超度。”
物理超度。好的。說人話就是被打成篩子。
腦子飛速轉了三圈。
不能認女王，那是大反派，認了等於找死。我需要一個能解釋“為什麼我在這裡”，又能讓他們放鬆警惕的身份。
有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脊背從僵直狀態一寸寸放軟。
眼簾垂下，高高在上的冰冷目光被我硬生生擰成了悲慼和滄桑——不多不少，剛好夠用。
低頭看手裡那根玉製蛇杖，看的眼神變了，不是拿權杖，是拿枷鎖。
“我不是你們說的那個女王。”
聲音放輕了，原本空靈的音色裡擠進一股破碎的味道，在空曠的大廳裡來回撞。
吳邪的槍微微偏了半度。
“真正的女王，早就歸了蛇神，化為虛無。”我幽幽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裡壓著我在現代加了三年班沒漲過一分錢工資的全部怨氣，聽起來淒涼得連我自己都信了。
“我是被留在這裡，替她守陵、守族人安眠的末代祭司。”
停了一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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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就是個連五險一金都沒有，還得永生永世倒貼的臨時工。”
死寂。
王胖子第一個開口。他小眼睛瞪得溜圓，嘟囔道：“祭司？聽著比女王順耳。不是，我說這位大祭司，您這待遇不行啊！人家祭司好歹有個神廟供著，你擱這黑咕隆咚的地方打白工？萬惡的舊社會也沒這麼剝削人的吧！”
我差點沒繃住。胖子不愧是胖子，這嘴替能力是刻在基因裡的。
但吳邪沒笑。
他的眼神冷得割人，上下掃了我一遍，盯住了我身上的暗紅絲綢。
“編得不錯。”
兩個字，把我剛升起來的僥倖劈成了渣。
“你要是祭司，為什麼坐在王座上？”吳邪的語速快了一截，一條條邏輯連珠炮往外丟，“你身上這衣服——暗紅絲綢，金線圖騰，我就算不懂西域服飾規製，也看得出來，這不是祭司穿的東西。這是王族專屬。”
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或者說——你這具身體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血一下子涼了。
王族限定麵板！我光顧著編苦情人設，忘了自己穿的這身行頭差一根金線就能把“本王駕到”綉在後背上！
大廳裡安靜下來。
胖子手裡的工兵鏟悄悄又豎了起來。張起靈沒重新拔刀，身體的重心往前移了兩寸——那是要動手的前奏。
吳邪的槍口回正了。
“沒話說了？”他冷冷開口，“小哥，胖子，準備動——”
“你以為我想穿這身衣服？！”
我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頭上的金飾撞得叮噹亂響，蛇杖杵在地上砸出一聲巨響。
不藏了。把所有的慌亂使勁往裡摁，全部擰成憤怒往外推。
我一把扯住胸前的暗紅絲綢，指節攥得發白，聲音淒厲到劈叉：“這是詛咒！是那個自私的女王留給我的最後一道詛咒！”
吳邪的手指卡在扳機上，沒扣下去。
“她死了，走了，解脫了！把整座城、整個族的爛攤子，連同這身脫不掉的王袍、搬不走的王座、掙不斷的鎖鏈，全部丟給了我！”
我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那些年被老闆PUA、被甲方折磨出來的委屈一股腦全灌了進去，眼眶發酸，聲音發抖，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還是在真情流露。
“你問我為什麼坐在這把椅子上？因為這是牢籠！坐上去就站不起來，離開三丈就會被燒成灰！你倒是來試試？！”
純瞎編的。但勝在情緒到位。
王胖子的工兵鏟垂了下去，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複雜的表情，小聲嘟囔：“這他媽比九九六還狠啊。”
吳邪的槍口降了兩寸。他沒被完全說服，但攻擊的架勢鬆了。那雙眼睛還在飛速轉，拆解我每一句話的邏輯漏洞。
張起靈靠在石柱上，一言不發，視線落在我攥緊衣領的手上。
準確地說——落在我因為用力扯開衣領，而暴露出來的鎖骨上。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心臟猛地抽緊。
左側鎖骨下方，一條盤成螺旋狀的暗金色蛇形烙印，正沿著麵板緩慢蠕動。
我什麼時候有這個東西的？！
張起靈的眼睛亮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
“那個印記——你從哪裡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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