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墓壁上,指尖死死攥著那塊玉,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畫麵炸開。
是很高、很新的牆。
青灰色的磚,夏天的熱風,從牆頭上吹過來,卷著路邊槐樹花的香。
這時,不再是墓裡的暗,也不是風沙的冷,
是小時候曬得暖洋洋的午後,是他家幸福亮堂的日子,暖得發燙的舊時光,順著指尖一路燙進心底。
那時候他家境很好,父母溫柔,家人親密,從不是累贅,也不是汙點。
他隻是生下來就因為家族遺傳眼睛就有疾,看東西總有一層霧,卻依舊被捧在手心裡長大,吃穿不愁,有人疼,有盼頭。
他不愛去外麵鬧,總愛一個人往巷尾那堵老牆頭上爬。
牆頭上,就是蘇殃的位置。
兩人從沒說過太多話,卻每天都有默契。
他趴在牆頭上,風一吹,就開始不停說話。
說家裡的點心,說今天的趣事,說眼睛難受的委屈,說一些小孩子碎碎唸的、沒頭沒尾的小情緒。
蘇殃始終坐在牆根的陰影裡,不吵、不鬧、不打斷。
隻是每一天,都會給他遞來兩顆糖。
糖紙被陽光曬得微暖,含在嘴裡,比府裡大廚精心做的蜜餞還要甜。
他叫他仙人。
蘇殃卻從不回應。
隻會把糖推得更近一點。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裡最亮、最軟、最甜的一段光陰。家是暖的,牆是穩的,風是輕的。
可家道中落來得突然。
一夜之間,燈火滅了,人散了,家塌了。
他從被捧在手心的小少爺,變成了落魄到無人敢要的孩子。
他慌,他怕,更羞於讓蘇殃看見自己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
於是他選擇瞞著,躲著,儘可能的將自己收拾整齊,擠著熟練的笑容,在那堵老牆的陰影下,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小獸,尋求短暫的安寧。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群人堵在深巷裡。
拳打腳踢,辱罵羞辱,冰冷的地麵硌著骨頭,眼疾驟然發作,眼前一片昏黑。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那一刻,巷口忽然靜了。
風停了,吵鬧也沒了。
一道清瘦的身影慢慢走出來。
是蘇殃。
他沒說太多話,隻站在那,就讓整個巷子瞬間死寂。
然後,他出手。
乾淨、利落、毫不猶豫。
那些鬧事的人,瞬間就沒了氣息。
黑瞎子躺在地上,渾身是血,隻剩發抖。
他抬頭,看見蘇殃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他的臉,聲音輕卻穩定:
“沒事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仙人,是來護他的。
是他的救贖。
可安穩沒過多久。
幾天後,他被帶走了。
不是陌生人,不是旁人,
是被“仙人”收養了。
後來他才知道對方的名字叫蘇殃。
蘇殃。
那個名字裡帶著災殃,卻又溫柔得可怕的存在。
把他從血汙的巷子裡帶走,養著他,護著他,把他重新塞進一個陌生的世界。
可老天好像又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沒過多長時間,他就被送上了一艘離開的船。
遠走他鄉。
仙人說他會去長沙,說會等他,可連他這個小孩都知道,重逢的機會渺茫。
風很大。
吹走了牆頭,吹走了每天兩顆糖,
吹走了蘇殃,吹走了那個幸福的家。
記憶隨著風浪被一點點吹散。
他隻留下了一個名字——
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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