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槐花瓣落得更勤了,風裡帶著幾分離別的涼意,黑瞎子收拾好簡單的行囊,站在院門口,指尖死死攥著布包的邊角,指節都泛了白。
該走了。
那艘開往異國他鄉的商船,便在城郊碼頭等著,過了今日,便再無班次。
蘇殃站在他麵前,素白的指尖,靜靜躺著兩顆裹著素色糖紙的水果糖,糖身圓潤,是黑瞎子平日裡最愛的甜口。
他抬手,將糖遞到少年麵前,動作依舊是往日的清淡,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黑瞎子垂著眼,目光死死盯著那兩顆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迫不及待伸手接過,反倒往後微微退了半步,墨鏡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隻露出緊繃的下頜線,透著幾分倔強與委屈。
“仙人,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少年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低地在靜謐的院落裡響起。
蘇殃微怔。
於他而言,名字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代號,凡塵過客千千萬,他從不會刻意留下姓名,更不必對一個臨時照拂的少年多說什麼。
在他心裡,自己不過是一時發了善心,於黑瞎子而言,也隻是個萍水相逢的路人,不值得被牢牢記住。
“名字,可有可無。”
蘇殃語氣平淡,眉眼間依舊是那副疏離的模樣。
黑瞎子猛地抬起頭,即便被墨鏡遮住了眼眸,蘇殃也能感受到他目光裡的執拗,那股子勢要問出答案的堅定,讓他微微蹙眉。
“很重要。”少年一字一頓,聲音輕卻有力,又連忙補充了一句,生怕蘇殃不肯說,“對我來說,很重要。”
係統盤在蘇殃肩頭,金鱗微微顫動,想阻攔卻又無從開口,隻能眼睜睜看著,滿心焦急。
它太清楚蘇殃的性子,從不願向旁人提及本名,更不喜解釋,可看著黑瞎子這般模樣,又實在不忍。
蘇殃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鬆了口,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蘇殃。”
說實話,他並不喜歡自我介紹。
黑瞎子愣在原地,指尖攥得更緊了。
“哪個yang?”
“災殃的殃。”
話音落下,院落裡瞬間陷入死寂,風停了,槐花瓣也不再飄落,隻剩兩人相對而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黑瞎子徹底慌了,他預想過無數個名字,卻從沒想過會是這般帶著戾氣與孤絕的字眼,他如何都不願,自己記掛了許久的人,竟與這般不好的字眼相連,滿心的慌亂無措,盡數寫在緊繃的身形上。
蘇殃看著他慌亂的模樣,心頭微動,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抬手,輕輕剝開一顆糖的糖紙,甜膩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他抬手,將糖送入黑瞎子口中,微涼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少年柔軟的唇瓣,黑瞎子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口中的甜意蔓延開來,卻壓不住心底的酸澀。
不等他反應,蘇殃輕輕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該走了。”
黑瞎子踉蹌著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碼頭的方向已經傳來隱約的船笛聲,催著他啟程。
他猛地回過神,急急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蘇殃的衣袖,指尖微微顫抖,聲音裡滿是急切與不捨。
“你走後,我去哪找你?”
蘇殃垂眸,看著他攥著自己衣袖的手,眉眼間依舊清淡,沒有給出確切的承諾,隻是隨口說了個凡塵間的尋常地界,語氣平淡無波。
“長沙。”
黑瞎子牢牢記住這兩個字,狠狠點頭,生怕下一秒就忘了。
他被蘇殃推著,一步步走向院外,走到路口,終究還是鬆了手,一步三回頭地往碼頭的方向走去。
登船的那一刻,他站在甲板上,看著站在路口的那道白色身影,在槐花瓣的映襯下,愈發單薄,也愈發遙遠。
他攥著手裡剩下的那顆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蘇殃的方向大喊:
“你還欠我一顆糖!等下次見麵,一定要還我!”
喊完這句話,他死死咬著唇,心底翻湧著無盡的念想,一遍遍默唸:
一定要見麵啊,蘇殃,我一定會去長沙找你,一定會再見到你。
蘇殃站在原地,隻是輕輕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看著那艘船緩緩駛離,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天際線。
“宿主,現在回去嗎?”
係統見船徹底遠去,終於鬆了口氣,親昵地盤繞在蘇殃脖頸上,用金鱗輕輕蹭著他的臉頰,小聲嘟囔著,
“可惡的黑瞎子,總算走了,都打擾我跟宿主好久了。”
蘇殃微微點頭,語氣清淡:“走吧。”
他轉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碼頭的方向,腳步一轉,走進了身旁一條漆黑幽深的小巷。
巷子裡暗無天日,唯有係統身上淡淡的金鱗微光,映著他素白的衣擺。
“宿主,準備好咯,我要開始倒計時啦。”
係統輕聲說著,貼心地開始倒數,“三、二、一……”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殃的身影便在小巷中徹底消散,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出現在這凡塵世間。
而在他消失之後,小巷深處的陰影裡,一條通體漆黑、不知品種的蛇緩緩遊出,暗綠色的瞳孔望著蘇殃消失的方向,靜靜佇立片刻,隨後便調轉方向,悄無聲息地遊向遠方,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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