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其實早就想過,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府裡一夜之間血流成河,活下來的隻有他一個,這麼大的事,遲早會傳遍京城。
他也想過,蘇殃那麼通透的人,遲早會看出他身上那些藏不住的破綻——日漸消瘦的臉,遮不住的淤青,越來越淺的笑,還有眼底怎麼也壓不下去的疲憊。
他甚至在心裡,偷偷演練過無數遍說辭。
他想好了,要是真被問起,他就笑著打哈哈,說家裡出了點小事,已經解決了;說他隻是貪玩,晚歸了幾晚;說他一切都好,好得不能再好。
他隻求,能晚一點,再晚一點。
至少,等他把臉上的傷遮得再嚴實一點,等他把身上的狼狽收拾得再乾淨一點,等他能笑著說出那些謊話,不那麼輕易破防的時候。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快到他連一句完整的謊話都還沒編好,快到他還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快到他猝不及防。
那些人是循著蹤跡找來的。
巷口很快被圍得水泄不通,刀劍出鞘的聲音,冰冷又刺耳。
人人眼裡都燃著貪婪的光,盯著他,像盯著一塊會走路的賞銀。
殺了他,提頭去領賞。
這句話在空氣裡飄著,每一個字,都紮進黑瞎子的骨頭裡。
他背靠冰冷的牆壁,指尖微微發顫。
身上的衣服又臟又破,早已沒了半分小王爺的模樣。
他還在強撐,嘴角扯著一點無所謂的笑,墨鏡後的眼睛,卻早已慌得不成樣子。
他想過無數次被發現的場景。
想過官府緝拿,想過仇家追殺,想過顛沛流離,亡命天涯。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是現在這樣。
更沒有想過,在這樣絕境一般的巷子裡,第一眼看見的人,會是蘇殃。
就站在人群最前麵。
一身清冷,安靜得不像身處殺局。
可他手裡,捏著滿街傳閱的懸賞令,畫像上,正是少年時的他。
另一隻手,握著那把刀。
那把他親手送出去的刀。
刀柄上的紅寶石,在陰仄的巷子裡,紅得刺眼。
原來不是沒發現。
原來不是看不出。
原來蘇殃什麼都知道,隻是一直沒說。
他一直騙自己,能瞞一天是一天。
他一直告訴自己,等他穩住了,等他想好了說辭,等他不再這麼狼狽了,再去麵對。
他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他以為蘇殃會晚一點,再晚一點,才戳破這層薄薄的紙。
可蘇殃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編好一句謊話。
快到他還沒把傷口藏好,把委屈嚥下去。
快到他正被人圍殺,走投無路,最不堪、最落魄、最狼狽的一麵,被撞了個正著。
黑瞎子看著蘇殃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所有的逞強,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所有的偽裝,被這一眼看得乾乾淨淨。
他無處可躲,無處可逃,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被攤開在眾人麵前,任人審視。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
那些演練了千萬遍的解釋,那些想要輕描淡寫帶過的委屈,那些“我沒事”“我很好”的謊話,
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死。
不是被追殺,不是無家可歸,不是顛沛流離。
他最怕的,是讓蘇殃看見他這副模樣。
看見他從雲端摔進泥裡,看見他苟延殘喘,看見他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
看見他,連當初送出去的刀,都護不住執刀的人。
周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可黑瞎子眼裡,隻剩下蘇殃的身影。
他忽然就紅了眼。
不是怕,不是慌,是滿心滿眼的委屈與絕望,再也壓不住。
“我……”
他聲音輕得發顫,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
我隻是,不想讓你看到我這麼沒用。
不想讓你知道,我連家都守不住,連你都護不好。
不想讓你,對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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