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這一天,是睡到自然醒的,因為額吉意外的沒有坐在床邊,輕聲喚他起身。
他茫然地睜開眼,下意識轉頭看向窗外,才猛地頓住。
這裡不是他的房間。
這裡太小,太悶,太暗。
無緣無故的恐慌,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悄無聲息地纏滿他全身。
他縮在狹小的角落裡,拚命喘息,試圖壓下心底那股快要窒息的驚恐。
外麵傳來激烈的刀刃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
他直覺,自己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更不能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過去。
黑瞎子僵在原地,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直到外麵的聲響徹底消失,世界一片死寂,他才緩緩邁步,離開那片令他窒息的角落。
他走到院中。
下一秒,渾身僵直 。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直到膝蓋傳來一陣痠痛,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了很久很久。
院子裡躺滿了屍體,全是府裡的僕從。
一眼望去,便是一場碾壓式的屠殺。
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冰涼刺骨地意識到——
他沒有家了。
那一天,他瘋了一樣翻遍每一具屍體,指尖沾滿血汙,顫抖得不成樣子。
可他沒有找到額吉,沒有找到任何一個親人。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意識消沉到極致的那一刻,他腦海裡,唯一浮現的,是那個長發清冷的身影。
是蘇殃。
他想,仙人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
仙人一定知道,額吉去了哪裡。
他像往常一樣,跌跌撞撞跑到那條熟悉的巷子,爬上那堵熟悉的牆頭。
可到了嘴邊的呼喊,卻死死堵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聲。
世人都說,天上的仙人,不管地上的俗世。
仙人……會不會也一樣?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無所謂模樣,可眼底早已泛紅。
墨鏡遮住了所有情緒,遮住了水汽,也遮住了他快要崩不住的脆弱。
他看見蘇殃像往常一樣,坐在石階上,安靜地等著他。
平靜,溫和,一如既往。
下一秒,兩隻白皙的手,輕輕遞到他麵前。
是兩顆糖。
依舊是熟悉的甜味,依舊是雷打不動的兩顆。
黑瞎子看著那兩顆糖,又抬眼看向蘇殃那雙無波無瀾、卻彷彿包容一切的眼睛。
所有強撐的鎮定,所有咬牙忍住的委屈,所有無家可歸的恐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小小的身子撲過去,死死抱住蘇殃,埋在他肩頭,放聲大哭。
像是要把這一生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懼、絕望,全都哭出來。
蘇殃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抬手,拍了拍他顫抖的脊背。
從那天起,黑瞎子依舊每天下午準時來,趴在牆頭上,跟蘇殃說以前的趣事。
身上唯一的衣服髒了、破了,他就笑著說,是上樹掏鳥窩摔的。
餓到發昏,他也不說,隻靠著蘇殃給的那兩顆糖,撐過一天又一天。
他不說家沒了,不說額吉不見了,不說日子有多難。
可他不說,蘇殃也都知道。
隻是從今往後,高牆之上,夕陽之下。
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王爺,死在了那一天。
活下來的,是靠著兩顆糖、靠著一個仙人,勉強撐住人間的黑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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