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隻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鳴,混著窗外山風穿過林梢的嗚咽,沉沉壓在人心上,像極了此刻空氣裡綳得快要斷裂的弦。
黑瞎子指尖輕轉,方向盤穩穩一打,越野車在盤山公路邊緣緩緩停穩。
前方是被荒草半掩的石階,蜿蜒向上,直通雲霧繚繞的山腰,隱約能看見一截被歲月磨得發白的墓道入口,隱在濃霧裡,像一張沉默的嘴。
“行吧。”
他輕笑一聲,側身推開車門,隨手從後座抄起那把纏滿黑布的小巧手槍,動作利落又散漫。
“既然張啟靈在那兒等你,那花兒爺的追殺,我們就先放一放。”
他繞到車外,抬手替蘇殃拉開了車門。
山風瞬間灌進來,帶著草木腐爛的腥氣與潮濕的冷意,拂過蘇殃的臉頰,涼得他指尖一顫。
他站起身,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掌心——
那裡還殘留著昨夜旖旎未散的溫度,以及那句毫無徵兆、反覆浮上來的話:
小花傷不得。
到底是誰告訴他的?
是夢裡那個模糊得抓不住的身影?還是這具身體裡,殘存著連他自己都觸碰不到的舊記憶?
蘇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不自覺攥得泛白,連骨縫裡都透著一股無處安放的澀。
黑瞎子注意到他失神的模樣,挑眉,腳步輕緩地往他身邊靠了靠,聲音壓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弔兒郎當,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認真:
“蘇殃,說句實話。你這次找張啟靈,真的隻是為了躲花兒爺……還是為了別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殃緊繃到近乎蒼白的側臉,輕輕補了一句,精準得像一把刀:
“比如,去墓裡,找你記不起來、卻又拚命想逃的東西。”
蘇殃猛地抬眼。
黑瞎子卻隻是笑,墨鏡遮不住眼底那點洞悉一切的光,溫柔又鋒利:
“你自己心裡也清楚,不是嗎?花兒爺的追殺從來都隻是幌子。
你真正怕的,是再往深處走一步,那些你拚命壓下去、拚命想忘的東西,會自己冒出來,纏得你再也逃不掉。”
一句話,直直戳中了蘇殃心底最深的忌諱,最疼的死角。
他沉默了幾秒,喉結輕輕滾動,胸腔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最終隻是淡淡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被山風捲走:
“走吧。”
沒解釋,也沒否認。
承認與否認,對他而言,都一樣疼。
黑瞎子也不再追問,隻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語氣重新變回慣有的散漫,像是在替他遮掩那點猝不及防的狼狽:
“放心,下墓這活兒我熟。
待會兒進去,你隻管跟著我,要是真撞見花兒爺的人,我替你兜著。”
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句玩笑。
解雨臣要找的人,這世上沒幾個人真兜得住。
他說著,率先邁步踏上那級被荒草覆蓋的石階。
鞋底踩碎枯草的輕響,在寂靜的山裡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敲在人心上。
蘇殃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風越來越大,冷霧在腳邊翻湧纏繞,像是要把人直接卷進另一個沒有歸途的世界。
他抬頭,望向雲霧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棺山,心口莫名一緊,悶痛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裡有張啟靈。
有他必須麵對的過去。
也有那句懸在心頭、怎麼也揮之不去、像烙進骨血裡的——
小花傷不得。
黑瞎子走在前頭,忽然停住腳步,側過臉朝他伸手,掌心朝上,穩定而可靠:
“抓住。”
蘇殃愣了一下。
“這路滑。”
黑瞎子挑眉,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廢話,刻意沖淡了剛才那點沉重,
“你那點心思全飄在腦子裡,別一腳滑下去,摔成肉餅。”
蘇殃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掌心粗糙,指節布滿舊傷,帶著常年握刀、摸槍磨出來的厚繭,溫暖、結實、不帶半分逾矩。
他猶豫了半秒,心底那層緊繃的殼微微鬆動,最終還是輕輕抬手,指尖試探性地搭了上去。
“喲,不嫌棄瞎子我手糙了?”
黑瞎子的手掌立刻穩穩扣住了他的,力道不重,卻穩得讓人安心,像一根結實的繩,猝不及防把他從無邊的迷茫與隱痛裡,硬生生拉回了現實。
“走。”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荒草與石階,一步步走向那座被宿命牢牢籠罩的棺山。
身後,越野車孤零零停在山腳,車燈徹底熄滅,像是被世界遺忘的、最後一道退路。
而前方幽深的墓道入口,正沉默地敞開,靜靜等待著他們踏入,那段再也躲不開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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