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靜得像被世界遺忘。
風停了,血涼了,連傷口的鈍痛都在安穩裡慢慢沉下去。
蘇殃靠著牆,呼吸輕而勻,身邊蹲著那個一言不發卻寸步不離的小孩。
小金蛇蜷在他頸側,金光溫順,連鬧都懶得鬧了,像是也認了這片刻偷來的安寧。
世間所有殺戮、追捕、罪孽與傷痛,好像都被這扇破舊的小門,輕輕擋在了外麵。
蘇殃甚至生出一絲荒謬的念頭——
就這樣待下去,好像也不錯。
沒有前塵,沒有後續,沒有一身血債,
隻有一個願意護著他的人,和一間能容下他的屋。
他垂眸,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小張啟靈的發頂。
小孩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裡乾乾淨淨,隻映著他一個人。
那一刻,蘇殃心裡那點常年冰封的地方,真的軟了。
軟到他幾乎願意相信,自己這顆早該爛在泥裡的命,也配擁有一處落腳地。
係統都難得安靜,隻在心底輕輕咕噥了一句:
【……老大,這一刻,我真覺得你能好好活下去。】
蘇殃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下。
沒有反駁,沒有調戲,隻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平靜的認同。
可這份平靜,碎得比鏡花水月還要乾脆。
屋內那點短暫的安穩,從來都撐不住多久。
小張起靈本就是張家用來以血開墓、鎮邪、啟機關的孩子。
隔三差五,便有族中子弟來帶他走,去一座座荒墳古墓。
他的血特殊,是天生的鑰匙,也是天生的祭品。
每一次回來,他都臉色慘白,渾身發冷,站都站不穩。
可再虛弱,他也會憑著本能,一步步走回這間小屋,回到蘇殃身邊。
蘇殃知道他攔不住。
既然攔不住,蘇殃便隻能在他回來之後,儘可能地,把人一點點養回來。
他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法子,也許是殘缺記憶裡的本能,也許是亂世裡磨出的經驗。
每次小張起靈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地回來,他都會讓小孩靠著自己歇著,再拿出提前備好的、能養血緩氣的東西,一點點餵給他。
不聲張,不追問,隻是安靜地看著他把東西嚥下去,看著那片慘白裡,稍稍透出一絲薄紅。
係統有時候會小聲嘀咕:
【老大,你明明心疼得要死,還老是嘴硬逗他……】
蘇殃不理會,隻伸手捂住小孩冰涼的手,用自己的體溫裹住那片寒意。
他不能阻止別人抽他的血,至少能讓他少一點暈眩,少一點體虛,少一點夜裡因為失血過多而發冷驚醒的茫然。
小張起靈也漸漸習慣了。
每次拖著半條命回來,隻要鑽進蘇殃身邊,就能緩過來大半。
他不懂那些東西是什麼,隻知道,吃了之後,身體會暖很多,頭不那麼暈,力氣也能回來一點。
於是每次回來,他都會乖乖靠過去,像隻尋求庇護的小獸,安安靜靜地接受蘇殃所有無聲的照顧。
日子就這麼在“帶走—放血—回來—調養”裡反覆拉扯。
蘇殃看著他一次比一次虛弱,心裡的火氣與疼惜,也一次比一次重。
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把調養的東西備得更足,把人護得更緊。
直到那一天。
張家來人,要帶他進張家古樓,去取回上任族長的遺物。
小張起靈出門前,回頭看了蘇殃一眼。
那眼神裡有不安,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蘇殃隻淡淡開口:
“早點回來。”
小孩輕輕點了點頭,跟著那些人走了。
這一次,蘇殃從白天等到深夜。
屋門始終沒有被推開。
他放在桌上、準備好等他回來調養的東西,一點點涼透。
蘇殃站起身,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沉了下去。
他早該知道。
這一次,不是尋常放血。
那些人,根本沒打算讓他回來。
深夜的張家古樓陰氣刺骨,蘇殃一路闖進去,沒有半點猶豫。
在古樓深處,他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坐在石階上,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渾身冰冷,身邊空無一人。
張家子弟拿到東西,早已撤離,把他徹底遺棄在這裡。
蘇殃走過去,彎腰抱起他。
懷裡輕得讓人心頭髮緊。
小張起靈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衣襟,氣若遊絲。
他又沒聽話,又沒回去,又讓蘇殃生氣了。
蘇殃抱著他往外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冷與疼:
“下次再這樣,我不會再救你。”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
隻要這小孩還在,隻要他還會被人當成工具,被人抽血,被人拋棄。
他就永遠做不到不管。
更做不到,看著他一個人,在冰冷的黑暗裡,連一點暖意都沒有。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