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蘇晚來敲病房的門。
林野正給奶奶喂水，勺子舉到一半，看見蘇晚站在門口衝他使眼色。他把勺子放下，擦了擦奶奶的嘴角，站起來。
“奶奶，我出去一下。”
“去吧。”奶奶擺擺手，目光在他和蘇晚之間轉了一圈，沒說話。
林野跟著蘇晚走到走廊盡頭的醫生辦公室。主治醫生姓周，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正翻著一遝檢查報告。
“坐。”周醫生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野坐下，手心全是汗。
“配型結果出來了。”周醫生推了推眼鏡，“初步配型成功，六個點位匹配了四個，可以做移植。”
林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緊接著又沉下去。
“但是，”周醫生翻到下一頁，“供體那邊還有一些檢查要做，大概需要兩周時間。如果一切順利，手術可以安排在下個月中旬。”
“成功率多少？”林野問。
“親屬活體移植的話，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術後抗排異治療是個長期過程，第一年尤其關鍵。”周醫生合上報告，“手術費加第一年的抗排異藥，大概需要四十五萬到五十萬。”
“定金呢？”
“三十萬。醫院收到定金之後，才能正式排期、聯係手術團隊、預定手術室。”周醫生看著林野，“這筆錢，你什麽時候能交？”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
“給我點時間。”
“盡快。”周醫生的語氣不重，但很明確，“供體那邊準備好了，我們這邊錢不到位，手術排期就得往後拖。拖久了，供體可能會有變化。”
林野站起來。
“我盡快。”
出了辦公室，蘇晚在走廊裏等著。
“怎麽樣？”她問。
“配上了。”林野的聲音很平，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要三十萬定金。”
蘇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你上次交的六千，加上這次交的——”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繳費單，“你奶奶的藥費又欠了四千八了。你下午交的那八萬五，我幫你交了五萬住院費，還剩三萬五在你賬戶上。”
“你幫我交的？”
“我看你一直在跟奶奶說話，沒空去視窗，就幫你交了。”蘇晚把單子遞給他，“剩下的三萬五，夠撐到月底。”
林野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摺好塞進口袋。
“謝謝。”
“謝什麽。”蘇晚靠在牆上，“你那個工地的活，工資日結，一天能掙多少？”
林野愣了一下。
“啊？”
“你說你工地上搬磚，工資日結。”蘇晚看著他，“一天能掙多少？”
“……兩三百。”
“兩三百？”蘇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你一晚上掙了八萬五，搬磚要搬多久？”
林野沒說話。
“林野。”蘇晚的聲音壓低了，“我不想管你的事，但你別把所有人都當傻子。你奶奶在這兒住了三個月，你什麽情況我一清二楚。你上個月連透析費都交不起，這個月突然能拿出八萬五？”
“我借的。”
“跟誰借的？”
“……同鄉。”
“哪個同鄉這麽有錢？借你八萬五不用打借條？”
林野不吭聲了。
蘇晚歎了口氣，站直身子。
“我不是警察，我也不想管你錢從哪來的。但你奶奶那邊，你得想清楚。她要是知道了，會怎麽樣？”
林野的手指攥緊了。
“你別告訴她。”
“我不說。”蘇晚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但你得想清楚，你能瞞多久？”
林野站在走廊裏，看著蘇晚的背影消失在護士站後麵。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通訊錄裏沒幾個人——老鬼、房東、醫院的電話、幾個外賣平台的客服號。
他給老鬼發了條簡訊：
“手術定金三十萬，還差二十一萬五。”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站在走廊裏發呆。
過了大概十分鍾，手機震了一下。
老鬼回了兩個字：
“見麵說。”
晚上七點，老劉大排檔。
老鬼坐在老位置，桌上擺了兩碗麵、一盤花生米、一瓶二鍋頭。
林野坐下來，沒動筷子。
“定金三十萬？”老鬼倒了一杯酒，一口悶了，“醫院這是搶錢呢？”
“配型成功了，能做手術。但錢不夠。”
“你手裏多少？”
“交了五萬住院費，還剩三萬五。”
“加上我那份，我手裏還有六萬。”老鬼掰著手指頭算，“咱倆加起來不到十萬。差二十萬。”
林野沒說話。
老鬼又倒了一杯酒，沒喝，端在手裏轉。
“青石鎮那個墓，是咱們挖過的最大一個了。再找，隻能找更大的。”
“多大的？”
“至少得是唐宋的。”老鬼壓低聲音，“唐宋的墓，陪葬厚，隨便一件東西就值好幾萬。要是運氣好，挖到個富商或者小貴族的墓，一件東西就夠你手術費了。”
“你手頭有地方？”
老鬼猶豫了一下。
“有個地方，但我一直沒敢去。”
“為啥？”
“太大了。”老鬼把酒杯放下，“那個墓在牛背山，規模不小，至少是個唐代的貴族墓。我早幾年就聽人說過，但一直沒敢碰——那種級別的墓，風險太大，萬一出事就是大事。”
“有多大？”
“塌方、機關，都可能。而且那種墓，盯的人多，不光是咱們，還有別的人。”
“別的人？”
“盜墓的。”老鬼點了根煙，“你以為全縣城就咱倆幹這個？疤哥手下養著好幾撥人，專門挖大墓。還有單幹的，團夥的，什麽人都有。牛背山那個墓，至少有三撥人盯過，但誰都沒得手。”
“為啥沒得手？”
“位置太險，墓口在半山腰的崖壁上，得用繩子吊下去。而且墓裏麵結構複雜，進去的人不一定能出來。”老鬼吐了口煙，“前兩年有一撥人去過，四個人下去，隻上來兩個。另外兩個塌方埋裏麵了，連屍體都沒撈出來。”
林野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覺得咱們能行？”
“不知道。”老鬼實話實說，“但你要是真想湊這二十萬，這是最快的方法。一個唐代貴族墓，隨便出幾件東西就夠了。”
“要是出事了呢？”
“出事了就出事了。”老鬼把煙頭摁滅在花生米碟子裏，“你奶奶的手術還做不做？”
林野盯著桌上的麵，麵已經涼了，上麵浮著一層油。
“我再想想。”他站起來。
“想快點。”老鬼端起酒杯，“你奶奶等不起。”
林野走出大排檔，天已經完全黑了。
街上的路燈壞了一半，隔幾米纔有一盞，照得路麵昏黃一片。他走在人行道上，腳步很慢，腦子裏亂成一團。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停下來等紅燈。
對麵是一家銀行，自助取款機的燈亮著，白慘慘的。他想起自己蹲在取款機旁邊過夜的那個晚上，身上隻有四十四塊錢，連個饅頭都捨不得買。
現在他口袋裏有三萬五。
三萬五，夠他活大半年的。但對奶奶的手術來說，連個零頭都不夠。
紅燈變綠了，他沒走。
他站在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車燈一道一道地閃過，照在他臉上，又暗下去。
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林野嗎？你奶奶剛才血壓突然升高，值班醫生已經處理了，現在穩住了。但你最好過來一趟。”
林野掛了電話，撒腿就往醫院跑。
跑到醫院的時候，滿頭是汗。
奶奶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麵罩，旁邊的監護儀滴滴地響。蘇晚站在床邊，正在調輸液的速度。
“怎麽回事？”林野喘著氣問。
“血壓突然飆到一百八。”蘇晚壓低聲音，“可能是情緒波動引起的。她下午一直在唸叨你，問你什麽時候來。”
林野走到床邊，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很涼，指甲發紫。
“奶奶，我來了。”
奶奶睜開眼睛，隔著氧氣麵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野子……別幹傻事……”
林野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沒有，我沒幹傻事。”
奶奶的手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緊，但沒有力氣。
“你答應我。”
林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答應我。”奶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渾濁的眼珠裏有一團火。
“我答應你。”林野說。
奶奶的手鬆了，眼睛慢慢閉上，像是放下了什麽。
監護儀的聲音平穩了，血壓在往下掉。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他。
林野低著頭，握著奶奶的手，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淩晨兩點，奶奶睡著了。
林野從病房裏出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蘇晚從護士站走過來，手裏端著一杯水，遞給他。
“喝點水。”
林野接過來，沒喝，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你剛才答應你奶奶了。”蘇晚坐在他旁邊。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麽辦？”
林野沒回答。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護士站裏印表機偶爾發出的嗡嗡聲。
“林野。”蘇晚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缺錢，我也知道你奶奶的病等不起。但你答應了她，你不能騙她。”
“我要是不騙她，她就沒命了。”林野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蘇晚沉默了很久。
“你那個同鄉，借你八萬五的那個人——他是幹什麽的？”
林野沒回答。
“你不用告訴我。”蘇晚站起來，“但我得跟你說一件事。上個月，急診科收了一個人，從山上摔下來的，兩條腿都斷了。警察來問過話，說他是在盜墓的時候被同夥推下去的。那個人到現在還在ICU躺著，醫藥費沒人出，家屬也沒人來。”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是嚇你。”蘇晚看著他，“我就是想讓你知道，這世上沒有白撿的錢。你拿了錢，就得拿別的東西去換。可能是你的命，可能是你奶奶的命——她要是知道你為了她去幹那些事，她能活幾天？”
蘇晚走了。
林野一個人坐在走廊裏，走廊盡頭的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然後滅了。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