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鎮子外麵的樹林裏蹲了一宿。
沒敢進鎮,也沒敢找地方住。老鬼說帶著這麽值錢的東西,住店不安全,萬一被人翻包就完了。林野靠著一棵樹坐著,揹包抱在懷裏,老鬼在旁邊抽煙,一根接一根。
“你不睡會兒?”林野問。
“睡不著。”老鬼吐了口煙,“那顆珠子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宿,閉眼就看見。”
“真有那麽值錢?”
“你是不懂。”老鬼把煙頭掐滅,“金綠貓眼,那是寶石級別的。我在疤哥那兒見過一次,比你這顆還小一圈,他賣了八萬。咱們這顆,品相好,個頭大,十五萬都是保守說的。”
林野沒說話,低頭看著懷裏的包。
十五萬。
加上那些瓷器和字畫,二十萬。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能有二十萬。
“老鬼。”林野突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幹這個……到底對不對?”
老鬼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你他媽都幹了兩次了,現在問對不對?”
“我就是……”
“就是心裏過不去,是吧?”老鬼又點了一根煙,“我當年第一次也是這樣。幹完了回來,三天沒睡好覺,一閉眼就看見那棺材裏的人。”
“後來呢?”
“後來窮得揭不開鍋了,哪還顧得上那些。”老鬼苦笑,“人窮到一定程度,良心就不值錢了。不是沒了,是顧不上。”
林野靠在樹上,看著頭頂的樹葉。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月光透過縫隙漏下來,碎銀子一樣灑在地上。
“我不是給自己找藉口。”他說,“但奶奶的病……”
“我知道。”老鬼打斷他,“你不用跟我解釋。我拉你入行的時候就說了,這條路不幹淨,但能救命。你自己選的路,走了就別回頭想對不對。想了也沒用。”
林野沒再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坐到天亮。
早上七點,他們搭上了回縣城的第一班車。
老鬼把揹包抱在懷裏,一路上眼睛都沒合過,每隔幾分鍾就摸一下包,確認東西還在。林野坐在旁邊,看著窗外的山一點點變矮,房子一點點變多。
到縣城的時候,快九點了。
老鬼沒回家,直接帶著林野去找疤哥。
還是那條巷子,那扇鐵門。老鬼打了個電話,等了十分鍾,鐵門開了。
疤哥還是那副樣子,光頭,刀疤臉,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口一道疤。
“又出貨了?”他看了老鬼一眼,又看了看林野,“這小子還跟著?”
“搭把手。”老鬼說。
疤哥沒再說什麽,轉身帶他們進了院子。
還是那間拉著窗簾的屋子,還是那盞台燈。疤哥坐在桌子後麵,點了根煙。
“啥貨?”
老鬼把揹包開啟,一樣一樣地往外拿——青花瓷碗、瓷壺、銅錢、銀鐲子、玉片、戒指,最後是那捲字畫。
疤哥看著桌上的東西,眼睛眯了一下。
“明朝的?”
“對。青石鎮出的,民窯青花,萬曆年前的。”
疤哥戴上白手套,拿起一個碗,翻過來看了看底足,又對著燈看釉麵。
“民窯的普品,畫工一般,不算精。”他放下碗,又拿起瓷壺看了看,“壺還行,器型少見。這套瓷器,三萬。”
老鬼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話。
疤哥又拿起那些玉片和戒指,掃了一眼就放下了。
“玉是普通的和田青玉,料子一般,工也粗。戒指銀的,不值錢。這些加起來,五千。”
然後是字畫。
疤哥把卷著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桌上。三張字,三張畫。他看得很慢,每一張都看了好一會兒,尤其是那三張畫,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字是館閣體,寫得規規矩矩,沒啥藝術價值。”疤哥指了指那三張畫,“但這三張畫有點意思——水墨山水,筆法細膩,像是明末文人畫的風格。可惜品相不好,受潮了,有幾處黴斑。字畫這東西,品相就是命,品相不好,價格打骨折。”
“一共多少?”老鬼問。
疤哥沒急著開價,把字畫捲起來,放在一邊。
“還有沒有?”
老鬼猶豫了一下,從揹包最裏層掏出那顆貓眼石珠子,放在桌上。
疤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拿起珠子,舉到台燈底下,慢慢地轉著看。光透過珠子,在桌麵上映出一道細細的光帶,像貓的眼睛一樣,隨著轉動而移動。
“金綠貓眼。”疤哥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懶洋洋的腔調,帶著點認真,“兩克拉往上,淨度好,眼線直,顏色正。”
他把珠子放在手心裏掂了掂,又用放大鏡看了好一會兒。
“哪兒出的?”
“棺材裏,嘴裏含著的。”老鬼說。
疤哥點了點頭,把珠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又點了根煙。
“瓷器三萬,玉件戒指五千,字畫兩萬,珠子——”他頓了一下,“十萬。”
“十萬?”老鬼騰地站起來,“疤哥,你開什麽玩笑?這珠子單獨拿到市裏,至少十五萬!”
“那是市裏的價。”疤哥吐了口煙,“這是在縣城。你要是有市裏的路子,你去賣。我不攔你。”
老鬼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林野站在後麵,拳頭攥得緊緊的。
又是這樣。
上次壓了三分之一的價,這次直接壓了五萬。
“疤哥。”林野開口了。
疤哥看了他一眼。
“上次你說縣城就你一個人收,我們認了。但這顆珠子值多少,你我心裏都有數。你給十萬,太黑了。”
老鬼嚇了一跳,回頭瞪了林野一眼——上次說好了讓他別說話的。
疤哥盯著林野看了幾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
“小子,你挺有種。”
“不是有種。”林野的聲音很平,“是缺錢。我奶奶等著換腎,四五十萬的手術費。你這價壓得太狠,我沒辦法跟家裏人交代。”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
疤哥把煙掐了,又拿起那顆珠子看了看,放在桌上。
“十二萬。瓷器和字畫我按原價。一共十七萬。這是最後的價,多一分沒有。”
老鬼看了看疤哥,又看了看林野。
林野咬著牙,沒說話。
“賣。”老鬼替他回答了。
疤哥從保險櫃裏拿出錢,一萬一萬地數,摞在桌上。十七摞,一百一十張一摞,整整齊齊。
老鬼把錢點了兩遍,裝進揹包裏。
兩個人出了巷子,老鬼長出了一口氣。
“你剛纔不該說話的。”他對林野說,“疤哥那人脾氣怪,你惹他不高興,下次連門都不讓進。”
“下次?”林野看著他,“你還想有下次?”
老鬼愣了一下。
“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次的錢夠奶奶做手術了。我不想再幹了。”
老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你以為十七萬夠做手術?你上次不是說四五十萬嗎?這才一半。”
“一半也夠先交手術定金了。剩下的我再想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老鬼的笑收了,“你能有啥別的辦法?打工?你一個月掙三千,四五十萬你要掙十幾年。你奶奶等得了十幾年?”
林野沒說話。
老鬼歎了口氣,從揹包裏拿出一遝錢,數了數,遞給他。
“八萬五。你的那份。”
“多了。說好了五五分的。”
“這次你出的力多,棺材裏的東西都是你拿的,多拿點應該的。”老鬼把錢塞到他手裏,“拿著。別跟我客氣。”
林野接過錢,厚厚的一摞,沉甸甸的。
八萬五。
加上上次的六千,他手裏有九萬一千塊。
夠還清所有的債,還能剩不少。
但離手術費還差得遠。
“我先去醫院。”林野把錢塞進揹包最裏層,拉好拉鏈。
“去吧。”老鬼點了根煙,“你奶奶那邊,手術的事趕緊定下來。錢的事……不夠再說。”
林野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把揹包抱在懷裏,站了好一會兒。
八萬五千塊。
這筆錢能讓奶奶多活幾年。
但這錢是從死人嘴裏摳出來的。
他想起那具屍骨張開的嘴,想起那顆溫熱的珠子從下頜骨裏滾出來掉在手心裏的感覺。
胃裏一陣翻湧,他蹲下來,幹嘔了幾下,什麽都沒吐出來。
“林野?”
蘇晚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他抬起頭,蘇晚穿著一件白大褂,手裏拿著個病曆本,正低頭看著他。
“你咋了?不舒服?”
“沒事。”他站起來,“胃有點不舒服。”
“吃早飯了沒?”
“吃了。”
“吃的啥?”
林野沒回答。
蘇晚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落在他懷裏的揹包上。
“你包裏裝的啥?”
“沒啥。”林野把揹包往後挪了挪,“換洗衣服。”
蘇晚沒再追問,轉身往醫院裏走。
“你奶奶今天精神不錯,早上跟我唸叨,說想出院回家。”
“不行。”林野跟上去,“她的病還沒好,不能出院。”
“我知道。我跟她說了。”蘇晚推開住院部的門,“但她那個脾氣你也知道,說一次兩次沒用。”
兩個人上了三樓,走到303病房門口。
蘇晚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野。
“你奶奶的腎源配型結果今天下午出來。”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配上了,手術能安排在多快?”
“最快下個月。”蘇晚壓低聲音,“但前提是——手術費得先交齊。醫院規定,器官移植手術必須先交費,才能排期。”
“多少?”
“先交三十萬定金。剩下的手術後再補。”
三十萬。
林野手裏的八萬五,連定金的三分之一都不夠。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你沒事吧?”蘇晚的聲音有點擔心。
“沒事。”他睜開眼睛,擠出一個笑,“下午出結果了跟我說一聲。”
蘇晚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野推開病房的門。
奶奶靠在床頭,正在看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野子。”奶奶轉過頭,看著他,“你來了。”
“來了。”林野走過去,坐在床邊,“今天咋樣?”
“好多了。”奶奶笑了笑,“我跟護士說了,想出院。”
“不行。”林野握住她的手,“你的病還沒好,不能出院。”
“我這病好不了了。”奶奶的手在他手心裏微微發抖,“野子,你聽奶奶說——”
“不聽。”林野別過頭,“你好好養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你——”
“奶奶。”林野打斷她,“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奶奶看著他,眼眶紅了。
“野子,你是不是在外麵幹啥違法的事了?”
林野的手抖了一下。
“沒有。”
“你看著我說。”
林野抬起頭,看著奶奶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發黃,但亮得嚇人,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
“沒有。”他說。
奶奶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閉上了眼睛。
“那就好。”
她的手從林野手心裏抽出來,放在被子上。
“野子,你要是騙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林野低下頭,不敢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