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蘇晚來上班,看見他還坐在那兒,姿勢都沒變過,像一截被人遺忘的樹樁。
“你一宿沒睡?”
“睡不著。”
蘇晚把包放進護士站,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你奶奶淩晨四點醒了一次,喝了點水,又睡了。血壓穩住了。”
林野點了點頭。
“你想好了嗎?”蘇晚問。
“想好了。”
“什麽決定?”
林野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圈發黑,但眼神比昨天穩了。
“我不會騙我奶奶。”
蘇晚愣了一下。
“那你——”
“我會想別的辦法。”林野站起來,“合法的辦法。”
蘇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
林野去病房看了一眼奶奶。奶奶還在睡,呼吸平穩,臉上的氧氣麵罩換成了鼻氧管。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轉身走了。
出了醫院,他沒去找老鬼,而是沿著大街一家一家地問工作。
早餐店、工地、物流園、洗車行。
“招人嗎?”
“招,搬貨的,一天八十,日結。”
“我幹。”
“你行嗎?這麽瘦。”
“行。”
“行,下午兩點來。”
林野記下了地址,繼續往前走。
他跑了整整一天,找了七個地方,最後定下來三份工——早上五點到八點在早餐店幫忙,九點到下午六點在工地搬磚,晚上七點到十點在物流園分揀快遞。
三份工加起來,一天能掙兩百三。
一個月下來,將近七千。
他算了算,奶奶的透析費加藥費,一個月五千。剩下的兩千夠他活著。攢到手術費,要六年。
六年。
奶奶等不了六年。
但他答應了她。
下午四點,老鬼打來電話。
“想好了沒?”
“想好了。我不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怎麽辦?”
“我再想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老鬼的聲音拔高了,“你能有什麽辦法?打工?你打一輩子工也湊不夠手術費!”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我答應她了。”林野打斷他,“我答應我奶奶,不幹違法的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行。”老鬼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了下去,“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決定。”
他掛了電話。
林野把手機揣進口袋,低頭繼續搬磚。
磚很重,一塊有十幾斤。他一次搬六塊,從卡車上卸下來,碼到堆場上。太陽曬得後背發燙,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褲子濕了一圈。
旁邊的工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劉,黑瘦黑瘦的,幹活很猛。
“小夥子,第一天來?”
“嗯。”
“幹過這活沒?”
“沒有。”
“那你悠著點,別閃著腰。”老劉把一塊磚扔到堆上,“這活看著簡單,幹久了腰受不了。”
“沒事。”
林野咬著牙,一塊一塊地搬。手心的水泡又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磚麵上印著紅色的手印。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晚上七點,林野趕到物流園。
分揀快遞比搬磚輕鬆,但要一直站著,腿受不了。傳送帶不停地轉,他要從上麵把包裹按區域分到不同的筐裏,動作慢了就會積壓。
旁邊的分揀員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辮,動作麻利得很。
“你是新來的?”
“嗯。”
“以前幹過嗎?”
“沒有。”
“那你跟著我學,看我怎麽分。”小姑娘指了指傳送帶上的包裹,“這個區的放紅筐,那個區的放藍筐,別搞錯了。”
“好。”
林野盯著傳送帶,眼睛都不敢眨。包裹一個接一個地過來,他機械地拿起來看地址,放筐,再拿,再看,再放。
到十點下班的時候,他的腿已經僵了,膝蓋彎不過來,走路像根棍子。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笑了。
“第一天都這樣,習慣就好了。”
林野點了點頭,一瘸一拐地走出物流園。
三份工,第一天,掙了兩百三。
他站在物流園門口,看著手裏那幾張皺巴巴的錢,疊好,塞進口袋。
口袋裏還有三萬五。
兩百三和三萬五放在一起,三萬五顯得很厚,兩百三顯得很薄。
但他覺得兩百三比三萬五重。
重多了。
接下來的五天,林野像一台機器一樣轉。
早上五點起床,去早餐店幫忙蒸包子、洗碗。八點趕到工地搬磚。晚上七點到物流園分揀快遞。十點下班後去醫院看奶奶,在走廊的椅子上睡到五點。
五天下來,他掙了一千一百五十塊。
手上的水泡變成了繭子,腰疼得直不起來,腿腫了一圈。但他沒停。
第六天,老鬼又打來電話。
“還在搬磚?”
“嗯。”
“掙了多少?”
“一千一。”
“一千一。”老鬼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什麽,“你奶奶的手術費還差多少?”
“二十一萬五。”
“按你這個速度,要搬多久?”
林野沒回答。
“一百九十五天。”老鬼替他算了,“半年多。但你奶奶等不了半年。周醫生說了,供體那邊最多等一個月。一個月湊不齊三十萬,這個供體就給別人了。”
“你打電話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不是。”老鬼頓了頓,“我就是想告訴你,牛背山那個墓,我準備自己去了。”
林野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你一個人?”
“嗯。反正我也活夠了,死了拉倒。”
“你瘋了?”
“我沒瘋。”老鬼的聲音很平靜,“我就是算了一筆賬。我這輩子,窮了五十年,啥都沒攢下。現在有個機會,能賺一筆大的,為啥不賭一把?”
“你賭輸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老鬼笑了一聲,“我無兒無女,沒老婆沒家,死了也沒人哭。”
林野握著手機,站在工地的角落裏,半天沒說話。
“你不用管我。”老鬼說,“你走你的正道,我走我的歪路。各安天命。”
“等等。”林野叫住他。
“嗯?”
“什麽時候去?”
“明天晚上。”
“……我去。”
“你不是答應你奶奶了嗎?”
“我答應她不幹違法的事。”林野的聲音很低,“但我沒答應讓她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來了就別後悔。”
“不後悔。”
林野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太陽很毒,曬得工地上的鋼筋發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繭子、水泡、血痂,指甲縫裏全是泥。
這雙手搬了六天的磚,掙了一千一百五十塊。
夠奶奶兩天的透析費。
不夠。
遠遠不夠。
晚上,林野去醫院看奶奶。
奶奶的精神比前幾天好了,能坐起來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她靠在床頭,手裏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
“野子,你最近在幹啥?天天這麽晚來。”
“找了幾份工,忙。”
“啥工?”
“搬磚、送快遞。”
奶奶放下碗,看著他。
“瘦了。”
“沒事。”
“手上的傷咋回事?”
林野把手縮回去。
“搬磚磨的。”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裏麵是幾張老舊的鈔票,五十的、二十的、十塊的,皺皺巴巴地疊在一起。
“這是我攢的,三百多塊。你拿去用。”
林野看著那幾張鈔票,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奶奶,我不要。”
“拿著。”奶奶把錢塞到他手裏,“你別嫌少。”
“我不嫌少,但我不要。”林野把錢放回她枕頭底下,“我有錢,夠花。”
“你騙人。”奶奶的聲音突然硬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睡走廊,一天吃一頓飯,身上的衣服還是上個月那件。你有錢?你有啥錢?”
林野低著頭,不說話。
“野子。”奶奶的手伸過來,摸著他的頭發,“奶奶知道你難。但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累倒了,奶奶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不會的。”林野的聲音有點啞,“我年輕,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行。”奶奶的手在他頭發上輕輕摩挲,“你聽奶奶的話,別太拚了。錢的事,慢慢來。治不好就算了,奶奶活了七十歲,夠了。”
“不夠。”林野抬起頭,眼眶紅了,“你還沒看我結婚,還沒看我生孩子,還沒過上好日子。你不能走。”
奶奶看著他,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好,我不走。”她擦了擦眼淚,“你也不許走。咱倆都不走。”
“不走。”林野握住她的手,“都不走。”
從病房出來,林野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
蘇晚在護士站寫記錄,看見他出來,抬起頭。
“你奶奶今天心情不錯。”
“嗯。”
“你最近瘦了很多。”蘇晚打量著他,“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
“吃的啥?”
“盒飯。”
蘇晚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牛奶,扔給他。
“拿著,別廢話。”
林野接住牛奶,握在手裏,沒喝。
“蘇晚。”
“嗯?”
“謝謝你。”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寫記錄。
“謝什麽,趕緊喝你的牛奶。”
林野走出醫院,站在大門口。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
他已經很久沒喝過甜的東西了。
他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條簡訊:
“明天幾點?”
過了幾分鍾,老鬼回了:
“下午五點,西郊車站。帶厚衣服,山上冷。”
林野把手機揣進口袋,把牛奶喝完,盒子捏扁了扔進垃圾桶。
他轉身往城中村走。明天要去牛背山,今晚得好好睡一覺——雖然他知道自己肯定睡不著。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站在一盞路燈下麵。
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長。
他想起奶奶說的那句話——“你答應我。”
又想起自己說的——“我答應你。”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奶奶。
我又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