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青石鎮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多半關門閉戶，隻有街口的小賣部亮著燈，白光從門裏漏出來，照著門口的幾輛破摩托車。
老鬼帶著林野下了車，沒往鎮子裏走，拐上了旁邊一條土路。
“鎮子東頭住著人，西頭沒人住。”老鬼把雙肩包往肩上緊了緊，“咱們繞西邊上山。”
兩個人摸黑走了二十分鍾，腳下的路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了草叢。草有膝蓋高，踩上去沙沙響，林野總覺得草叢裏有東西在動，腳步越走越快。
“慢點。”老鬼拉住他，“走太快容易崴腳，這地方石頭多。”
林野放慢腳步，但心跳沒慢下來。
又走了大概半小時，老鬼停下來，從包裏掏出地圖，用手電筒照著看了看。
“應該就是這附近了。”他抬頭往山上看，“你看那邊——那塊大石頭，像不像個烏龜？”
林野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山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岩石，黑夜裏看不清全貌，但輪廓確實像個趴著的烏龜，圓乎乎的背，伸著個腦袋。
“像。”
“就是那兒。”老鬼把手電關了，“那老頭說的，龜背石下麵就是墓。明朝人講究風水，烏龜是吉祥物，墓選在這種地方，子孫後代能富貴。”
“那老頭自己咋不挖？”
“他倒是想，但沒膽子。”老鬼開始往山上爬，“他說他年輕時候去過一次，看見墓口有條蛇，嚇得跑回來了。後來年紀大了，更不敢去了。”
“蛇？”
“山裏有蛇不正常？”老鬼頭也不回，“你別跟我說你怕蛇。”
林野沒吭聲，但步子明顯慢了。
兩個人爬到龜背石下麵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石頭比在下麵看更大，得有四五米高，底部懸空，形成一個天然的凹槽，像個小山洞。
老鬼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石頭底部。
“你看這兒。”
光柱照到的地方，泥土的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偏黃，顆粒也粗，明顯是被人翻動過的。
“有人來過？”林野的心提了起來。
“來過，但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鬼用手扒了扒那層土，“這翻過的土上麵都長草了，至少是好幾年之前的事。”
他站起來，沿著石頭底部往左走了幾步，又蹲下來。
“墓口在這兒。”
林野湊過去看——石頭和地麵的夾縫裏，露出幾塊青石板，其中一塊歪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也就臉盆大小。
“就這？”
“明朝的墓，口子都不大。”老鬼從包裏掏出折疊鏟，“先把洞口擴大，能進人再說。”
兩個人輪流挖了快一個小時。洞口的土很硬，裏麵夾著碎石，鏟子下去叮叮當當的，火星子直冒。林野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握鏟子的時候滑溜溜的。
洞口擴大到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的時候，老鬼喊停。
“差不多了。”他用頭燈往洞裏照了照，“裏麵有磚牆，得敲開。”
“我來。”林野說。
這次他沒等老鬼催，自己先鑽了進去。
洞口很窄，肩膀蹭著兩邊的土，揹包卡了一下，他使勁往裏擠才過去。進去之後空間大了一些，能蹲著身子。
麵前是一麵青磚牆，砌得很整齊，但年久失修，磚縫裏的灰泥已經鬆了，用手一扣就掉渣。
“敲中間的。”老鬼在外麵指揮，“別使太大勁，小心塌了。”
林野用小撬棍輕輕敲了敲中間的磚，磚動了，他一點一點地把磚抽出來，遞給外麵的老鬼。抽了七八塊磚，牆上露出一個洞，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麵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上次那種黴味，是更幹燥、更古老的氣味，像開啟了很久沒人進過的老房子。
他用手電筒往裏麵照。
裏麵是個不大的墓室，大概兩米長、一米五寬，地麵鋪著方磚，牆上什麽都沒有。墓室正中間擺著一口棺材，木頭已經發黑了，但儲存得比上次那口好，棺蓋上還隱約能看出紅色的漆。
棺材前麵放著張石桌，桌上擺著幾個瓷碗、一個瓷壺，還有個銅香爐。桌下麵有幾個陶罐，大大小小，歪歪倒倒的。
“看見啥了？”老鬼問。
“棺材，還有石桌，上麵有瓷器。”
“瓷器！”老鬼的聲音興奮起來，“明朝的瓷器，就算是民窯的也值錢！小心點拿，別碎了！”
林野從洞口鑽進去，腳踩在方磚上，磚很穩，沒響。他先走到石桌前，蹲下來看那些瓷器。
三個碗，一個壺，都是青花的。碗上的花紋很簡單，幾筆草草的花草，壺上畫著個人，看不清是啥。瓷器表麵有一層灰，但釉麵還算完整，沒有裂紋。
他把碗一個一個地拿起來，用帶來的舊衣服包好，遞給洞口的老鬼。老鬼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放進揹包裏，每放一個都要墊一層布。
“好東西！”老鬼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興奮，“民窯的，但畫工不錯，應該是萬曆年前的。這一套拿出去，至少兩三萬！”
林野沒接話，又去拿那三個陶罐。陶罐就粗糙多了，沒花紋，表麵坑坑窪窪的，像是沒燒好。他晃了晃，有一個裏麵有東西，嘩啦嘩啦響。
“這個裏麵有東西。”
“倒出來看看。”
林野把陶罐倒過來，從裏麵滾出十幾枚銅錢，叮叮當當掉在地上。他撿起來看了看，比上次那枚鹹豐重寶小一圈，上麵的字都磨平了，看不清是哪朝的。
“銅錢先收著，回頭再看。”
林野把銅錢和陶罐都遞出去，最後看向那口棺材。
“棺材開不開？”他問。
老鬼猶豫了一下。
“開。明朝的棺材，裏麵肯定有東西。你小心點，別弄壞屍骨，尤其是牙齒——明朝人有在嘴裏含東西的習慣。”
林野走到棺材旁邊，用撬棍插進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試著撬了一下。
棺蓋紋絲不動。
“釘死了。”他說。
“用點勁。”
林野使了吃奶的勁兒往下壓撬棍，棺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釘子一點一點地往外拔。拔了三根釘子之後，棺蓋終於鬆了，他推開一條縫，用手電筒往裏照——
屍骨還在，比上次那具儲存得好，骨頭上還連著幹枯的皮肉，顏色發黑發褐。衣服也還在，雖然爛了，但能看出是絲綢的，上麵繡著花紋。
屍骨的嘴裏果然含著東西，鼓鼓囊囊的，手電筒照上去反光。
“嘴裏有東西，反光的。”
“含著的，一般是玉或者珠子。你小心拿出來。”
林野伸手去掰屍骨的下頜骨，手指碰到那層幹枯的皮肉，又硬又涼，像是摸到了一塊凍肉。他忍住惡心，輕輕一掰，下頜骨鬆了，嘴張開了——
裏麵滾出一顆珠子，掉在手心裏，溫熱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味。
他把珠子舉到手電筒底下看——乳白色的，圓溜溜的，表麵有一層柔和的光澤，不像玻璃，也不像石頭。
“白玉珠？”他問。
“拿出來我看看！”
林野把珠子遞出去，老鬼接過去，用手電筒照了照，又放在手心裏掂了掂，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玉。”
“那是啥？”
“貓眼石。”老鬼的聲音都在發抖，“這他媽是貓眼石！值大錢了！”
林野愣了一下。
“值多少？”
老鬼沒回答，把珠子小心地包好，塞進揹包最裏層，拉好拉鏈。
“先別問了，趕緊把棺材裏其他東西都拿出來，快！”
林野回過神，把手伸進棺材裏，在屍骨周圍摸索。手指碰到的東西不少——手腕上有鐲子，摸起來像銀的；腰帶上嵌著幾塊玉片；手指骨上套著幾個戒指；頭骨下麵還枕著個扁扁的盒子，木頭已經爛了，但能摸到裏麵裝著紙一樣的東西。
他把鐲子、玉片、戒指一樣一樣地掏出來，最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個扁盒子，盒子一拿出來就散架了，裏麵的東西掉在地上——是一疊紙，已經發黃發脆，上麵有字有畫。
“字畫！”老鬼在外麵急得直跺腳，“快拿出來！輕點！紙的東西一碰就碎！”
林野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那些紙，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總共有六張，三張是字，三張是畫。字是毛筆寫的，豎著排，他看不太懂；畫是水墨的，畫的山水，雖然顏色發暗，但能看出畫工很細。
他把紙小心翼翼地捲起來，用舊衣服裹好，遞出去。
“還有沒有？”老鬼問。
林野又在棺材裏摸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東西，才從棺材旁邊站起來。
“沒了。”
“出來，快出來。”
林野從洞口爬出來的時候，腿都在發抖。不是怕的，是累的——在墓室裏蹲了快兩個小時，膝蓋和腰都僵了。
老鬼蹲在地上，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攤開擺好了。他手裏捏著那顆貓眼石珠子，對著手電筒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念念有詞。
“金綠貓眼，至少兩克拉，淨度不錯，顏色也好……”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手電筒晃的，“這顆珠子，單獨拿出去，至少十五萬。”
林野的腦子嗡了一下。
十五萬？
就這一顆小珠子？
“加上那些瓷器、銅錢、玉件、字畫……”老鬼的聲音越來越低，“這一趟，保守估計，二十萬往上。”
二十萬。
林野靠在龜背石上，仰頭看天。
天上有星星了，密密麻麻的，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想起奶奶的病，想起醫院欠的賬，想起蘇晚說的那句話——“別幹傻事。”
二十萬，夠奶奶換腎的一半了。
“別愣著了。”老鬼開始收拾東西，“把洞口填上，趕緊走。這東西太值錢，不能久留，明天一早就去找疤哥。”
“還找他？”林野皺眉。
“不找他找誰？”老鬼把包背好，“你有別的路子？”
林野沒說話，彎腰開始填土。
兩個人用了四十分鍾把洞口恢複原樣，又在上麵蓋了樹枝和石頭，盡量看不出痕跡。
下山的時候，老鬼走在前麵，步子比上山時快了一倍。
“小心點。”林野在後麵喊。
“小心個屁。”老鬼頭也不回，“趕緊走，東西在包裏，我心裏不踏實。”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老鬼突然停下來，猛地蹲下。
“怎麽了？”林野的心提到嗓子眼。
“別說話。”老鬼的手按在他胳膊上，力氣大得驚人。
林野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
山腳下有手電筒的光在晃，還有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麽。
兩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麵，一動不敢動。
手電筒的光晃了大概五分鍾，慢慢遠了，聲音也聽不見了。
老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巡山的。”他壓低聲音，“這地方雖然偏，但偶爾有護林員巡邏。剛才差點撞上。”
林野的後背全是汗，貼在衣服上，涼颼颼的。
“走。”老鬼站起來，“繞遠路，從東邊下山。”
兩個人貓著腰，在灌木叢裏鑽了半個小時，才繞到山的另一麵。
等走到能看見鎮子燈光的地方，老鬼才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媽的。”他擦了把汗，“這次是運氣好。”
林野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