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林野沒幹別的,光跑醫院了。
每天早上七點到病房,給奶奶擦臉、喂飯、倒尿盆。這些事情他做得很熟練,比護士都細心。奶奶有時候看著他忙前忙後,眼眶就紅了,說這輩子拖累他了。他就當沒聽見,該幹啥幹啥。
錢的事他沒再提,奶奶也沒再問。
但林野知道,奶奶心裏有數。
六千塊錢交進去,醫院的臉色好看了不少。護士長見了他不再是催債的嘴臉,偶爾還能聊兩句奶奶的病情。主治醫生甚至主動找他談了一次,說奶奶的指標最近穩住了,如果繼續保持,可以考慮出院後做腹膜透析,比血液透析便宜,還能在家做。
“多少錢?”林野問。
“腹膜透析的話,加上藥水、耗材,一個月大概三千多。”醫生推了推眼鏡,“比現在省一大半。”
林野算了算。
三千多一個月,加上降壓藥、營養費,怎麽也得五千打底。他手裏還剩四十四塊。
六千塊錢,三天就花完了?
不對,是醫院的欠費從兩萬三千八變成了一萬七千八。他交進去的六千,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沒了。
林野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掰著手指頭算賬。
欠醫院一萬七千八,欠房東三千六,網貸連本帶利將近四萬。加起來六萬出頭。
他手裏還有上次剩下的一千多?不對,他仔細想了想——上次老鬼分給他六千,全交醫院了。蘇晚給的一百塊,買饅頭買藥花了一部分,還剩四十四。
他身上總共就四十四塊錢。
連下週的透析費都不夠。
“想什麽呢?”
蘇晚端著托盤從他麵前經過,托盤上是幾瓶輸液藥。
“沒想什麽。”
“你奶奶下週的透析費,你準備了嗎?”蘇晚把托盤放在護士站台上,轉過身看著他,“上次交的六千隻夠還欠費的一部分,下週的治療費還沒著落。”
“我知道。”
“知道就趕緊想辦法。”蘇晚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心上,“我跟你說實話,你奶奶的腎源配型有訊息了。”
林野猛地站起來。
“真的?”
“初步配型成功,但還要做進一步檢查。”蘇晚壓低聲音,“如果確認匹配,換腎手術費大概四十萬到五十萬。加上術後抗排異治療,你心裏有個數。”
四五十萬。
林野腦子裏嗡了一聲。
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就是那六千塊。四五十萬,對他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這還不算手術前的檢查費、住院費。”蘇晚看著他,“你……能湊到嗎?”
林野沒說話。
他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我盡量。”他說。
蘇晚看了他幾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丟下一句話——
“別幹傻事。”
下午,林野去找了房東。
城中村的胖女人正在院子裏晾衣服,看見他來了,臉上的肉立刻繃緊了。
“你來幹啥?欠條寫了,錢呢?”
林野從口袋裏掏出五百塊——這是他今天找老鬼借的。
“先還五百。”
房東接過錢,數了兩遍,臉色稍微好看了點。
“剩下三千一,說好了三個月內還清。”
“我知道。”
“你找到工作了?”
“嗯。”
“啥工作?”
“工地搬磚。”
房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
林野轉身走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後嘟囔了一句:“窮小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幹長久。”
他沒回頭。
出了巷子,林野給老鬼打了個電話。
“喂?”老鬼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睡醒。
“我找你借的那五百,等我手頭寬了就還。”
“不急。”老鬼打了個哈欠,“你奶奶咋樣?”
“還行。醫生說有腎源了,但要四五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四五十萬?”老鬼的聲音變了調,“這他媽是搶錢呢?”
“換腎就這個價。”
“你拿啥換?”
“所以找你商量。”
老鬼又沉默了。
過了大概半分鍾,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我手頭還有個地方。比上次的大,東西肯定也多。但風險也大。”
“在哪兒?”
“北邊,青石鎮。明朝的一個墓,不大不小,但我踩過點了,沒被人動過。保守估計,能出五六萬的東西。”
五六萬。
林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夠嗎?”他問。
“不夠。”老鬼實話實說,“但能頂一陣。你奶奶那個手術費,不是一次兩次能湊齊的。得慢慢來。”
“多久能弄?”
“得準備幾天。青石鎮比柳河遠,來回要兩天。工具也得添置些新的,上次那鏟子都捲刃了。”
“多少錢買工具?”
“千把塊吧。”
千把塊。林野摸了摸口袋裏的四十四塊錢。
“我出不起。”
“我墊著。”老鬼說,“從你那份裏扣。”
“……好。”
“那三天後,還是西郊車站,下午四點。這次得早點走。”
掛了電話,林野在路邊站了很久。
天又開始熱了,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他站在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下,影子縮成窄窄的一條。
他想起蘇晚說的那句話——“別幹傻事。”
又想起奶奶說的——“咱窮歸窮,但不能幹違法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瘦,像一根竹竿。
窮了二十二年,他什麽都沒幹過。沒偷過,沒搶過,連公交票都沒逃過。從小到大,奶奶教他的就一句話——人窮誌不短。
可現在誌氣能當飯吃嗎?
誌氣能給奶奶換腎嗎?
林野蹲下來,雙手抱住頭。
三天後的下午,林野準時到了西郊車站。
老鬼已經在等了。這次他沒帶蛇皮袋,換了個迷彩雙肩包,鼓鼓的。腳邊還放著個塑料桶,裏麵裝著幾瓶水和一袋子饅頭。
“上車。”老鬼把桶遞給他,“車來了。”
這次的車是去青石鎮的,比去柳河的車還破,座椅上的皮都爛了,露出裏麵的海綿。車上人不多,幾個老頭老太太,沒人注意他們。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老鬼坐他旁邊。
“工具都買好了?”林野問。
“買了。新鏟子、強光手電、繩子、手套,還買了倆口罩。”老鬼從包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這個你拿著。”
是個頭燈,綁在腦袋上的那種。
“夜裏幹活方便,手電還得一隻手舉著,這個不占手。”
林野接過來試了試,鬆緊帶有點緊,勒得腦袋疼。
“湊合用。”老鬼說,“新的,十塊錢一個,別挑了。”
車子開出縣城,窗外的風景慢慢變。
房子越來越少,山越來越多。路也越來越爛,中巴車顛得哐當響,林野的腦袋撞了好幾次車窗。
“青石鎮那地方,”老鬼壓低聲音,“比柳河偏多了。整座山都是石頭,路不好走。但好處是沒人去,墓儲存得好。”
“你怎麽找到的?”
“老早以前收東西的時候,聽一個老頭說的。說他們家祖上在明朝當過小官,後來得罪了人,被貶到這邊,死的時候埋在後山。那老頭說墓裏有塊石碑,上麵刻著字。”
“石碑值錢嗎?”
“石碑不值錢,但墓裏的東西值錢。”老鬼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畫著簡易的地圖,“明朝的墓,就算是個小官,陪葬也比清末的鄉紳強。瓷器、金銀器、說不定還有字畫。”
林野看著那張地圖,上麵歪歪扭扭地畫著山、河、路,標注了幾個地名。
“你確定沒被人動過?”
“確定。”老鬼把地圖收起來,“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盜墓的都懶得去。就算去了,也未必找得到。我是跟那老頭喝了好幾頓酒,套了半年的話才套出來的。”
車子顛了一下,老鬼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趕緊抓住前麵的扶手。
“媽的,這破路。”
林野看著窗外的山,越來越深,越來越密。
天又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