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從醫院回來，一整天沒說話。老鬼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然後蹲在店門口，看著街對麵小賣部的老闆娘嗑瓜子。老闆娘嗑了一個下午，他也看了一個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把存摺從口袋裏掏出來看了看——十五萬，加上之前存的九萬八，二十四萬八。他看著那個數字，想起蘇晚推回信封時手指繃緊的樣子，指甲蓋發白，像使了很大的勁。
“老鬼。”
“嗯。”
“你說，一個人有多少錢才夠？”
老鬼正在擦扳手，手停了一下。“多少錢都不夠。有一萬想十萬，有十萬想百萬。人心沒夠。”
“那什麽時候是個頭？”
老鬼把扳手放下，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一根。“沒有頭。除非你自己喊停。”
林野沒說話。他看著街對麵，小賣部的老闆娘站起來，把椅子搬進屋，卷簾門拉下來，嘩啦啦的聲響在傍晚的空氣裏格外刺耳。
第三天下午，店裏來了兩個人。
不是修車的。一個光頭，臉上有道疤，從左眉梢到右嘴角——不是疤哥，是另一個人。疤比疤哥的還長還深，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過，肉翻出來又長回去，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蜈蚣。另一個是個胖子，脖子粗，下巴疊了兩層，穿著一件黑T恤，肚子把衣服撐得繃緊。
老鬼正在收銀台後麵記賬，看見那兩個人進來，手裏的筆停了。
“誰是林野？”光頭問。
林野從車底下滑出來，站起來，手上全是油。“我是。”
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龍山的東西，是你們拿的？”
林野的心跳了一下。“什麽青龍山？不知道。”
光頭笑了一下，笑的時候臉上的刀疤跟著動，像一條活蟲子。“別裝了。施工隊的人看見你們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瘸腿。不是你還有誰？”
老鬼的臉色白了。他從收銀台後麵站起來，手在發抖。
“東西呢？”光頭往前走了一步。
“賣了。”林野的聲音很平。
“賣給誰了？”
“跟你沒關係。”
光頭的笑容收了。他走到林野麵前，離他很近，近到林野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小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道上的人叫我疤瘌。青龍山那個墓，我盯了半年。你們搶了我的東西，你說跟我有沒有關係？”
林野沒說話。他握緊了手裏的扳手，手指發白。
疤瘌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扳手，笑了。“你敢動一下，我讓你這店開不下去。”他轉過身，在店裏走了一圈，看看牆上的照片，看看收銀台上的賬本，又走到院子裏，看了看那棵石榴樹。樹上還有三個果子，已經紅了，裂開了縫，露出裏麵紅色的籽。
“這樹不錯。”疤瘌摘了一個果子，掰開，摳了幾顆籽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吐在地上。“酸的。”他把剩下的果子扔在地上，一腳踩爛。紅色的籽濺出來，像血一樣灑在地上。
老鬼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裏。
疤瘌走回收銀台前麵，看著林野。“東西賣了多少錢？”
“跟你沒關係。”
“我問你賣了多少錢。”疤瘌的聲音冷了。
林野沉默了幾秒。“三十萬。”
“三十萬。”疤瘌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動了一下，“那你分我十五萬。這事兒就算了。”
“憑什麽？”
“憑我盯了半年的墓被你搶了。憑我知道你奶奶住在哪兒，知道你那個小護士朋友在哪個醫院上班。”疤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收銀台上。照片裏是蘇晚，穿著護士服，從醫院門口走出來，陽光照在她臉上，她正低頭看手機。
林野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他往前邁了一步，老鬼拉住他的胳膊。
“別衝動。”老鬼的聲音在發抖。
疤瘌看著林野，笑了。“你挺有種。但有種的人，死得快。”他把照片收起來，拍了拍林野的肩膀。“給你三天時間。十五萬。三天後我來拿。少一分，你那個小護士朋友就不好過了。”
他走了。胖子跟在後麵，兩個人上了門口一輛黑色SUV，車開走了。
林野站在店裏，渾身發抖。他把扳手放在收銀台上，手還在抖，扳手掉在地上，當啷一聲。老鬼蹲下來撿起扳手，放在桌上。
“林野。”
“嗯。”
“怎麽辦？”
林野沒說話。他走到院子裏，看著地上那個被踩爛的石榴。籽散了一地，紅的白的混在一起，沾著泥土。他蹲下來，把那些籽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在手心裏。有的已經碎了，汁水沾在手上，黏糊糊的。
“老鬼。”
“嗯。”
“趙老闆那批貨，賣了三十萬。他要十五萬。咱們手裏還有十五萬。”
“你的意思是——”
“給他。”
老鬼沉默了。“給了這一次，還有下一次。這種人，喂不飽的。”
“我知道。但不給，蘇晚有危險。”
老鬼沒說話。他從口袋裏掏出煙，手抖著點了兩次才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裏散開。“林野，要不咱們報警吧。”
“報警？咱們自己就是盜墓的。報警了，咱倆先進去。”
“那怎麽辦？”
林野把手心裏的石榴籽倒進垃圾桶，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手。水很涼，衝在手上刺骨地冷。他關了水龍頭，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
“給他。然後想辦法。”
“什麽辦法？”
“不知道。但總會有辦法。”
晚上，林野回到家。奶奶已經睡了，桌上留著一碗飯，一盤炒雞蛋。雞蛋炒糊了，邊上一圈焦黑，硬邦邦的。他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了兩下雞蛋，嚥了。吃完飯，他坐在床邊，把存摺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二十四萬八。明天取十五萬，剩九萬八。九萬八，夠交房租，夠還一部分債，但不夠讓疤瘌不再來。
他把存摺放回去，躺下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起了蘇晚的照片——她穿著護士服，從醫院門口走出來，低頭看手機，陽光照在她臉上。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她不知道有人拿她的照片來威脅他。她什麽都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看著那張“臉”，在心裏說：蘇晚，對不起。我把你連累了。
他拿起手機，開啟和蘇晚的聊天界麵。上次的對話還停留在她說的“等實話”。他打了一行字：“蘇晚，這幾天小心點。別一個人走夜路。”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不能讓她知道。知道了她會擔心，會害怕，會卷進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那片光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他跟著那片光，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腦子裏全是疤瘌的臉——刀疤、光頭、踩爛石榴的腳、放在收銀台上的照片。
天亮的時候，他給老鬼發了條簡訊：“今天去取錢。十五萬。”
過了幾秒，老鬼回了：“好。我陪你去。”
林野從床上坐起來。奶奶已經在廚房裏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著幾聲咳嗽。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奶奶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凸出來，把衣服頂出兩個尖。
“奶奶。”
“嗯。”
“我今天去銀行取點錢。”
“取多少？”
“十五萬。”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取這麽多幹什麽？”
“還債。”
奶奶沒再問。她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又端出一碟鹹菜。“吃吧。”
林野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奶奶瞪了他一眼，他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白米粥，沒放糖，也沒放鹽，但他喝著，嘴裏發苦。不是粥苦，是心裏苦。
吃完飯，他出了門。老鬼在街口等著，穿著一件舊軍大衣，帽子壓得很低。
“走吧。”
兩個人去了銀行。林野取了十五萬，裝在一個黑色塑料袋裏。沉甸甸的，拎在手裏，胳膊往下墜。老鬼看著他手裏的袋子，沉默了一路。
“老鬼。”
“嗯。”
“你說，趙老闆那邊，會不會也知道疤瘌來找咱們了？”
老鬼愣了一下。“應該不知道。他們不是一路人。”
“那就好。”
“好什麽？”
“至少還有一條路。”
老鬼看著他，沒說話。兩個人走到店門口，老鬼掏出鑰匙開門。卷簾門嘩啦啦地升上去，陽光照進去，地上的灰揚起來，在光柱裏飄。林野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收銀台下麵，鎖好。
“等三天。”他說。
“三天後呢？”
“三天後再說。”
他蹲下來，拿起扳手，鑽到車底下。油汙的氣味、金屬的氣味、橡膠的氣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裏。他擰著螺絲，一下一下的，手上的繭子磨得發亮。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疤瘌的話、趙老闆的臉、蘇晚的照片。
三天。
三天後，疤瘌來拿錢。然後呢？然後他還會再來。老鬼說得對，這種人，喂不飽。
林野從車底滑出來，站起來，腰嘎嘣響了一聲。他扶著腰，看著牆上那張石榴樹的照片。照片裏的石榴樹綠得發亮，陽光照在樹葉上，亮晶晶的。那行字——“生意興隆，平平安安。”
平安。
他把照片摘下來，翻過去扣在桌上。不想看見那兩個字。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