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林野沒去店裏。他坐在家裏,從早上坐到中午,又從中午坐到下午。奶奶問他怎麽不去上班,他說歇一天。奶奶沒再問,把午飯端到他麵前,一碗麵條,臥了一個荷包蛋。林野把麵條吃完了,蛋剩在碗底,蛋黃流出來,黃澄澄的,像一隻眼睛。他盯著那隻“眼睛”看了很久,把碗端到廚房,倒進垃圾桶。
下午,他去看了老鬼。老鬼的出租屋門沒鎖,推門進去,老鬼坐在床上,麵前擺著一碗泡麵,已經涼了,麵坨成一團,湯麵上浮著一層油。他沒吃,隻是坐在那裏看著那碗麵,像在看一樣不認識的東西。
“吃了沒?”林野問。
“沒。”
“怎麽不吃?”
“吃不下去。”老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麽。“林野,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麽?”
“想疤瘌的事。想報警的事。”老鬼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林野,“這是上次蘇晚給我的那個電話。帽子的。我一直沒刪。”
林野接過紙條,上麵寫著一個手機號。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手心的汗把紙浸濕了,字跡洇開,像一朵灰色的花。
“現在不能報。”林野把紙條放在桌上,“報了,咱倆先進去。疤瘌在外麵,奶奶和蘇晚怎麽辦?”
“那怎麽辦?等著他來拿錢?拿了這次還有下次。他喂不飽的。”
林野沒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股濕泥的味道。樓下有個小孩在哭,哭得很凶,嗓子都啞了,一聲一聲的,像刀子在刮玻璃。
“老鬼。”
“嗯。”
“你認不認識能打的人?”
老鬼愣了一下。“能打的?”
“對。能打的那種。疤瘌有人,咱們也得有人。”
老鬼沉默了很久。“認識一個。姓劉,外號叫大劉。以前在工地上幹活的,蹲過幾年,出來以後給人看場子。能打,但要錢。”
“多少錢?”
“看什麽事。這種事,至少得五萬。”
林野算了一下。手裏還有九萬八,給大劉五萬,剩四萬八。夠交房租,夠吃飯,但不夠還債。
“你幫我約他。”
“你確定?”
“確定。”
老鬼拿起手機,翻了一會兒,撥了個電話。他用家鄉話說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林野聽不太清,隻聽見幾個詞——“幫忙”“五萬”“青龍山”。掛了電話,老鬼看著他。
“他說今晚見麵。”
晚上七點,林野和老鬼去了城南一家燒烤店。大劉坐在角落,麵前擺著一把羊肉串和一瓶啤酒。他三十來歲,黑,壯,脖子粗,胳膊上紋著一條龍,龍頭從手腕一直盤到肩膀,鱗片是青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你就是林野?”大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鬼說你遇到麻煩了。”
“有人要動我朋友。我想請你幫忙。”
“什麽人?”
“疤瘌。”
大劉的手停了一下。“疤瘌?城東那個疤瘌?”
“你認識?”
“聽說過。這個人不好惹。手下有七八個人,專吃黑錢。”大劉把啤酒喝了半瓶,“你惹他了?”
“他搶了我的東西。”
大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五萬,不夠。”
“你要多少?”
“十萬。”
老鬼的臉白了。“十萬?你搶錢啊?”
“疤瘌的人多,我一個人不夠。我要再叫兩個人。”大劉把羊肉串的簽子扔在桌上,“十萬,我給你擺平。擺不平,錢退你。”
林野沉默了很久。“行。十萬。”
老鬼拉了他一把,壓低聲音。“你瘋了?十萬?”
“不找他,疤瘌會一直來。給了這次還有下次。十萬塊買斷,值。”林野看著大劉,“什麽時候能辦?”
“等我訊息。疤瘌不是一般人,得找機會。”
“三天後他要來店裏拿錢。三天內能辦嗎?”
大劉想了想。“能。你等我電話。”
他站起來,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了,抹了抹嘴,走了。老鬼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桌上的羊肉串涼了,油凝在簽子上,白花花的。
“林野,你太衝動了。”
“不衝動怎麽辦?等著疤瘌來拿錢,拿了錢再來找蘇晚?”
老鬼沒說話。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肉涼了,腥,他皺了皺眉,又咬了一口。
第二天,林野去店裏開了門。他把地上那灘石榴籽掃幹淨了,又把院子裏的落葉掃了。石榴樹上還掛著兩個果子,青裏透紅,紅裏透青,沉甸甸地垂下來。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把落葉掃進簸箕,倒進垃圾桶。
老鬼在收銀台後麵坐著,翻賬本。翻了幾頁,合上,又翻開,又合上。
“林野。”
“嗯。”
“你說,大劉能擺平嗎?”
“不知道。”
“要是擺不平呢?”
林野沒回答。他把扳手從牆上摘下來,擦了擦,掛回去。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下午,蘇晚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紮成低馬尾,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兩個蘋果。她站在門口,沒進來,看著林野。
“林野。”
“嗯。”
“你昨天沒來店裏?”
“歇了一天。”
“你奶奶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昨天在家坐了一天,不說話,也不吃飯。”
林野的手停了一下。“她給你打電話了?”
“她說她擔心你。”蘇晚走進來,把蘋果放在收銀台上,“我也擔心你。”
“沒事。就是累的。”
“你騙人。”蘇晚看著他,“你每次騙我的時候,眼睛都不看人。你現在就沒看我。”
林野抬起頭,看著蘇晚。她的眼睛紅了,嘴唇抿著,下巴微微發抖。
“蘇晚,你別問了。”
“我問了你能怎麽樣?”蘇晚的聲音突然大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怕你出事?”
老鬼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院子裏,把門關上了。
“林野,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在幹什麽?”
林野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蘇晚的臉,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淚照得發亮。
“蘇晚,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
“告訴你,你就成同夥了。”
蘇晚愣住了。她看著林野,眼淚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林野,你是不是在幹違法的事?”
林野沒說話。
“你奶奶問你的時候,你說沒有。你看著她的眼睛說的。”
“我知道。”
“你現在還要騙她?”
“我沒騙她。我隻是……沒告訴她全部。”
蘇晚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林野,你要是出了事,我饒不了你。”
她走了。步子很快,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林野站在店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陽光照在空蕩蕩的街上。
老鬼從院子裏出來,看著林野。
“她走了?”
“走了。”
“你為什麽不跟她說實話?”
“說了她更擔心。”
“你不說她就不擔心了?”老鬼歎了口氣,“林野,你這個人,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扛。早晚扛不住。”
林野沒說話。他走到收銀台後麵,坐下來,把牆上那張石榴樹的照片翻過來,重新掛上去。照片裏的石榴樹綠得發亮,陽光照在樹葉上,亮晶晶的。那行字——“生意興隆,平平安安。”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平安。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蘇晚的臉、疤瘌的臉、大劉的臉。這些人攪在一起,攪得他頭疼。
手機響了。大劉打來的。
“林野,明天晚上。城東老碼頭。疤瘌在那兒有個場子。我帶人去堵他。”
“幾個人?”
“三個。夠了。”
“能辦成嗎?”
“能。但你得先把錢準備好。十萬,現金。”
“明天給你。”
“行。明天晚上等我電話。”
掛了電話,林野把手機放在收銀台上。老鬼看著他。
“大劉說什麽了?”
“明天晚上。城東老碼頭。”
“你信他?”
“不信。但隻能信。”
老鬼沒說話。他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一根,煙霧在燈光下散開,像一團灰白色的霧。
第三天,疤瘌沒來。
林野在店裏等了一整天,從早上等到晚上。老鬼在收銀台後麵坐著,翻了一整天的賬本,翻來翻去,就那麽幾頁。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小賣部的老闆娘還在嗑瓜子,理發店的老頭還在剃頭,早點鋪的老闆娘在收攤。
太陽落山了。路燈亮了。疤瘌沒來。
林野坐在店門口,看著街對麵。老闆娘把椅子搬進屋,卷簾門拉下來,嘩啦啦的聲響在暮色裏格外刺耳。理發店的老頭關了燈,鎖了門,走了。街上空了,隻剩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路麵上。
“他不會來了。”老鬼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為什麽?”
“不知道。但不會來了。”
林野站起來,走進店裏,把卷簾門拉下來。鎖好。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銀白色的門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走吧。”老鬼說。
兩個人往家走。巷子裏很暗,路燈還是壞的那幾盞。盡頭那盞亮著的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林野的心提了起來,走近一看——是大劉。
大劉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手裏夾著煙,看見他們,把煙扔了。
“疤瘌跑了。”
“跑了?”老鬼的聲音拔高了。
“今天下午,他帶著人離開縣城了。聽說去了南邊。”大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林野,“錢退你。沒辦成,不收錢。”
林野接過信封,裏麵是十萬塊。他攥著那個信封,手指發白。
“他為什麽跑?”
“不知道。但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大劉看著他,“你認識趙老闆?”
林野的心跳了一下。“不認識。”
“疤瘌得罪的就是趙老闆。趙老闆放話了,誰動青龍山的東西,就是跟他過不去。疤瘌惹不起趙老闆,跑了。”
大劉走了。林野站在路燈下麵,手裏攥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老鬼在旁邊抽煙,一根接一根。
“林野。”
“嗯。”
“趙老闆為什麽要幫咱們?”
林野沒說話。他想起了趙老闆說的那句話——“你這個人,有膽量。”還有黑夾克說的——“膽量大的人死得快。”趙老闆不是在幫他。趙老闆是在護自己的貨。青龍山的東西在他手裏,如果有人追查那些東西,追到了疤瘌,疤瘌就會供出趙老闆。趙老闆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所以他趕走了疤瘌。
“老鬼。”
“嗯。”
“趙老闆不是在幫咱們。他是在幫他自己。”
老鬼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不管幫誰,疤瘌走了。蘇晚安全了。”
“嗯。安全了。”
林野把信封塞進口袋裏,轉身往家走。走到巷子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鬼還站在路燈下麵,手裏夾著煙,煙霧在他臉前麵飄著,被風吹散了。
“老鬼。”
“嗯。”
“明天,我去醫院找蘇晚。把錢還給她。跟她說實話。”
老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不想再騙她了。”
“她要是報警呢?”
“那就報。”
老鬼把煙掐了,走過來,站在他麵前。“林野,你變了。”
“沒變。還是那個人。”
“不一樣了。以前的你,怕。現在不怕了。”
林野沒說話。他轉身走進巷子,腳步聲在黑暗裏回蕩,篤篤篤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