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編織袋從收銀台下麵拖出來,解開係口的繩子。瓷器、玉器、金銀器在晨光裏泛著暗沉的光,老鬼蹲在旁邊,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擺在收銀台上。青花瓷碗、青花瓷盤、白瓷壺、銅香爐、金碗、銀盤、玉杯、玉帶板、金鏈子、玉戒指、銀手鐲、銅鏡,還有那把劍鞘鑲寶石的鐵劍。收銀台擺滿了,又往地上擺。
“不能再找疤哥了。”老鬼拿起那把鐵劍,看著劍鞘上鑲的寶石,“這些東西太紮眼。他吃不下,就算吃下了也會壓價壓到骨頭裏。”
“那找誰?”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趙老闆。”
林野的手停了一下。“他上次說沒有以後了。”
“他說的是‘沒有以後’——那是針對牛背山那批貨。這批貨是新的,他沒見過。”老鬼把劍放下,“趙老闆雖然黑,但他有路子。這些東西到了他手裏,能轉到市裏、省裏,甚至出國。他給的價格,至少比疤哥高一倍。”
“高一倍,也是壓過的。他自己要賺大頭。”
“那你去哪兒找不壓價的?你認識省裏的人嗎?你認識市裏的人嗎?”老鬼的聲音大了,“林野,咱們沒路子。隻能找他。”
林野沒說話。他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地重新包好,塞回編織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這些東西穿衣服。
“什麽時候去?”
“今天下午。我去打電話。”
老鬼出了店門,站在街邊打電話。林野從窗戶裏看見他,手機貼在耳朵上,嘴一張一合的,聽不見說什麽。過了幾分鍾,老鬼回來了。
“趙老闆說晚上見。老地方,城東倉庫。”
下午六點,林野和老鬼帶著編織袋出了門。天已經黑了,街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路麵上。老鬼走在前麵,步子很快,林野跟在後麵,編織袋拎在手裏,沉甸甸的,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城東倉庫還是老樣子,鐵皮棚子,地上堆著鋼管和木板。疤哥不在,換成了趙老闆。他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一盞台燈,燈光照在他臉上,圓臉,平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
黑夾克和瘦高個站在門口,一左一右。
老鬼把編織袋放在桌上,解開繩子。趙老闆戴上白手套,一件一件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樣都翻來覆去地看,有的還用放大鏡。青花瓷碗他看了底足,又對著燈看釉麵。玉杯他放在手心裏掂了掂,又對著光看透光。鐵劍他拿起來的時候,手明顯頓了一下,把劍鞘上的寶石湊到台燈底下,看了很久。
“哪兒出的?”趙老闆把劍放下。
“青龍山。宋墓。”老鬼說。
趙老闆的眼睛眯了一下。“青龍山那個墓,是你們動的?”
“是。”
趙老闆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你們膽子不小。那個墓盯的人多,施工隊、包工頭、道上的人,好幾撥都在等。你們先下了手。”
“東西在這兒,你收不收?”林野的聲音很平。
趙老闆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收。但價不會高。”
“多高?”
趙老闆按了按計算器。“青花瓷碗一套兩萬,盤子一萬五,白瓷壺八千,銅香爐五千,金碗三萬,銀盤一萬,玉杯三萬,玉帶板兩萬,金鏈子一萬五,玉戒指兩千,銀手鐲一千,銅鏡五百,鐵劍——”他頓了一下,“五萬。”
“多少?”老鬼的聲音拔高了,“加起來?”
“二十三萬。”
老鬼的臉漲紅了。“這些東西至少值五十萬!你給二十三萬?”
“那是市裏的價。這是在縣城。我找路子要花錢,運輸要花錢,打點關係要花錢。”趙老闆吐了口煙,“二十三萬,不少了。”
“上次金碗和玉杯,你轉手賣了四十萬。這次這批貨,你轉手至少能賣六十萬。”林野的聲音很平,“你給我們二十三萬,自己賺三十七萬。太黑了。”
趙老闆的笑容收了。“林野,你比上次更會算賬了。”
“不是會算賬。是不想再被你坑。”
兩個人對視著。黑夾克往前邁了一步,老鬼擋在林野前麵。趙老闆抬起手,黑夾克停了。
“你想要多少?”趙老闆問。
“四十萬。”
“四十萬?你瘋了?”
“東西值六十萬,你賺二十萬,夠了。”
趙老闆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冷。“林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知道。趙老闆。”
“知道還敢這麽跟我說話?”
“因為東西在我手上。”林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不收,我找別人。縣城不收,我去市裏。市裏不收,我去省裏。總有人收。”
趙老闆的笑容徹底沒了。他把煙掐了,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林野麵前。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離得很近,林野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洗發水的味道。
“四十萬,不可能。二十五萬。最後價。”
“三十五萬。”
“二十八萬。”
“三十萬。少一分都不行。”
趙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桌子後麵,坐下來。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
“三十萬。你數數。”
林野開啟袋子,裏麵是三十遝錢,一萬一遝。他點了兩遍,把錢裝進揹包裏。老鬼把東西重新包好,塞回編織袋,推給趙老闆。
趙老闆接過去,沒看,放在桌子下麵。“林野。”
“嗯。”
“你這個人,有膽量。但膽量太大了,不是好事。”
“我知道。”
林野轉身走了。老鬼跟在後麵。兩個人出了倉庫,走在巷子裏。路燈壞了一半,隔幾米纔有一盞,照得路麵昏黃一片。林野走在前麵,步子很快,揹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
“林野。”
“嗯。”
“你剛纔跟趙老闆說話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
“我也是。”
“你不怕他翻臉?”
“怕。但不能讓他看出來。”
老鬼沒說話。兩個人繼續走。巷子很長,盡頭是馬路,馬路上有車,車燈一道一道地閃過。
林野回到家,奶奶已經睡了。桌上留著一碗粥,涼了,上麵結了一層皮。他用筷子把皮挑開,喝了兩口,沒喝完。把錢從揹包裏拿出來,一萬一遝,三十遝,碼在床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錢分成三份——十五萬存起來,十萬還給蘇晚,五萬給老鬼。
他把錢放好,躺下來。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趙老闆說的話——“你這個人,有膽量。但膽量太大了,不是好事。”不是好事。他知道。但除了膽量,他還有什麽?什麽都沒有。沒錢,沒背景,沒路子。隻有膽量。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盯著那張“臉”,想起了蘇晚。十萬塊,夠還她的錢了。明天就去還。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那片光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他跟著那片光,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腦子裏全是蘇晚的臉——笑著的,皺著眉頭的,說“你欠我的不止是錢”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他睜開眼睛,坐起來,拿起手機。開啟和蘇晚的聊天界麵,打了一行字:“明天我去醫院還你錢。”
過了幾秒,蘇晚回了:“什麽錢?”
“借你的六萬,還有上次入股的五萬。一共十一萬。”
“你哪來這麽多錢?”
林野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掙的。”
“掙的?修車能掙十一萬?”
“你別問了。明天我去找你。”
蘇晚沒回。林野等了十分鍾,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林野去了醫院。蘇晚在護士站,看見他進來,站起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護士服,頭發紮成馬尾,臉上沒化妝,眼圈有點黑,像是沒睡好。
“來了?”
“來了。”林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十一萬。你數數。”
蘇晚沒接。她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亮的光,是別的什麽。“林野,你跟我說實話,這錢哪來的?”
“掙的。”
“修車掙的?”
“嗯。”
“你一個月修車掙一千多,怎麽掙出十一萬的?”
林野沒說話。
“你騙我。”蘇晚的聲音很輕,“你每次騙我的時候,眼睛都不看人。你現在就沒看我。”
林野抬起頭,看著蘇晚。她的眼睛紅了,嘴唇抿著,下巴微微發抖。
“蘇晚,你別問了。”
“我問了你能怎麽樣?”蘇晚的聲音突然大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怕你出事?”
走廊裏的人回頭看她們。林野低下頭。
“林野,你要是再幹那些事,我這輩子都不理你。”蘇晚的聲音在發抖,“我說到做到。”
她把信封推回去。“錢我不要。你什麽時候跟我說實話,我什麽時候收。”
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馬尾在背後一甩一甩的。林野站在護士站前麵,手裏攥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
他走出醫院,站在門口,陽光照在臉上。他把信封塞進口袋裏,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條簡訊:“錢蘇晚沒要。她說等她什麽時候收。”
過了幾秒,老鬼回了:“等什麽?”
林野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發了三個字:“等實話。”
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天。天很藍,沒有雲。遠處有一隻鳥,黑色的,站在電線上麵,一動不動。他看著那隻鳥,看了很久。鳥飛走了,電線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