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店裏忙了整整五天。地麵磨平了,牆刷白了,窗戶擦亮了,連院子裏的雜草都拔幹淨了。石榴樹他沒動,隻把枯枝剪了,剩下的枝丫伸到窗戶邊上,葉子綠得發亮。王軍拉來一車舊工具——千斤頂、扳手、套筒、氣泵,還有一台舊升降機,雖說鏽跡斑斑,但還能用。老鬼拄著柺杖來了一趟,在店裏轉了一圈,把玻璃上的灰又擦了一遍。
“行了,夠亮了。”林野站在他身後。
“招牌呢?”老鬼回過頭。
“還沒做。”
“我幫你問。有個老鄉做招牌的,便宜。”
老鬼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用家鄉話說了幾句,掛了。“明天來裝。白底紅字,‘林野汽修’,行不行?”
“行。”
老鬼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這樹好。開花的時候,好看。”他拄著柺杖走到院子裏,仰頭看著樹冠,陽光透過葉子照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林野。”
“嗯。”
“你奶奶知道你今天開張嗎?”
“知道。她說了,不來。”
“為啥?”
“她說她來了,我就不是幹活了,是伺候她。”
老鬼笑了一下,笑得很輕。“你奶奶那個人,一輩子要強。”
蘇晚是開張那天來的。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淺藍色的,頭發放下來了,披在肩膀上。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兩掛鞭炮。
“開張不放炮?”她把塑料袋遞給林野。
“忘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蘇晚從袋子裏掏出鞭炮,鋪在店門口。街上沒什麽人,但早點鋪的老闆娘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理發店的老頭也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剪刀。
“點吧。”蘇晚把打火機遞給他。
林野蹲下來,點了引信。鞭炮劈裏啪啦地響起來,紅紙屑炸得到處飛,有的飛到街對麵,有的落在店門口的石榴樹影子裏。蘇晚捂著耳朵往後退了兩步,臉上帶著笑,眼睛彎成月牙。林野沒捂耳朵,站在鞭炮旁邊,看著那些紅紙屑在煙霧裏飛舞。
響聲停了。煙霧慢慢散開,紅紙屑鋪了一地。早點鋪的老闆娘拍著手。“恭喜發財!”理發店的老頭也點了點頭,轉身回去了。
“謝謝。”林野衝著他們的方向說了一聲。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他。“給你。開張賀禮。”
林野接過來,捏了捏,很薄。“什麽?”
“開啟看看。”
他開啟紅包,裏麵是一張照片。照片裏是那棵石榴樹,從院子的角度拍的,陽光正好照在樹葉上,綠得發亮。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黑色簽字筆寫的——“生意興隆,平平安安。”
“你什麽時候拍的?”
“上次刷牆的時候。用手機拍的,去列印店打的。”蘇晚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張照片,“掛牆上,當招牌。”
林野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看著那行字——平平安安。他把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好。掛牆上。”
他進屋找了顆釘子,把照片釘在收銀台後麵的牆上。釘歪了一點,他又拔出來重新釘,牆上留下兩個小洞。蘇晚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老鬼是下午來的。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挪進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一條煙。
“開張了?”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店裏的擺設。
“開了。”林野接過塑料袋,“你買這個幹什麽?”
“放著。客戶來了遞一根。”
“我不抽煙。”
“又不是給你抽。”老鬼拄著柺杖走到裏麵那間屋子,推開窗戶,看了一眼院子。“石榴花開得真好。”窗外的石榴樹上,幾朵紅花在風裏輕輕晃著,花瓣薄得像紙。
“老鬼,你坐。別站著。”
“不坐。我看看就走。”老鬼轉過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放在桌上。“給你。別嫌少。”
“老鬼——”
“別說了。拿著。”老鬼拄著柺杖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照片。“蘇晚拍的?”
“嗯。”
“拍得好。”他走了,步子很慢,柺杖點在水泥地上,篤篤地響。
下午三點多,來了第一個客戶。
是個騎電動車的中年女人,車胎癟了,推著進來的。她看了看店裏的招牌,又看了看林野。
“補胎多少錢?”
“十塊。”
“能便宜點不?”
“八塊。”
“行。補吧。”
林野把電動車撐起來,拆下後輪,扒開外胎,把內胎抽出來。漏氣的地方在氣門嘴旁邊,一個針眼大的洞。他用銼刀把破口周圍銼毛,塗上膠水,等了一會兒,貼上補丁,用錘子輕輕敲實。裝回去,打氣,試了試,不漏了。
“好了。”
女人付了錢,騎著車走了。林野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八塊錢,他攥在手心裏,攥了一會兒,放進收銀台的抽屜裏。
蘇晚從裏屋出來,手裏端著一杯水。“第一個客戶?”
“嗯。”
“什麽感覺?”
“手抖了。”
蘇晚笑了。“補胎還手抖?”
“怕補不好。”
“補好了嗎?”
“補好了。”
蘇晚把水遞給他。“那就行了。下次就不抖了。”
林野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林野把店門口的鞭炮屑掃幹淨了。紅紙屑堆成一堆,他用簸箕裝起來,倒進街尾的垃圾桶裏。回來的時候,蘇晚已經走了。收銀台上放著一張紙條,用那支黑色簽字筆寫著——“我先走了。明天再來。”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裏,跟那把銅鑰匙放在一起。然後拉下卷簾門,鎖好。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照在卷簾門上,銀白色的門變成了橘紅色,暖暖的。他看了幾秒,轉身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奶奶已經做好飯了。紅燒魚、炒青菜、番茄蛋湯。魚是那條他買的,青菜是早上從菜市場買的,湯裏的蛋花打得很散,飄在湯麵上,像一小朵一小朵的雲。
“回來了?”奶奶坐在桌邊,看著他。
“回來了。”
“店怎麽樣?”
“來了一個客戶。補了個胎,收了八塊。”
奶奶的嘴角動了一下。“八塊。夠買兩斤青菜了。”
“明天會更多。”
“嗯。會的。”奶奶拿起筷子,“吃飯吧。”
林野坐下來,夾了一塊魚。魚肉很嫩,鹹淡剛好。他吃了一塊,又夾了一塊。
“野子。”
“嗯。”
“你手上的漆,洗幹淨了沒?”
林野低頭一看,指甲縫裏還有白漆,手指上也有,一塊一塊的,像幹裂的河床。“沒洗幹淨。明天再洗。”
奶奶沒說話,夾了一塊魚放到他碗裏。“多吃點。瘦了。”
“你也吃。”
兩個人吃著飯,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奶奶的手上。那雙手端著碗,手指微微發顫,但很穩。林野看著那雙手,看了很久。
吃完飯,他洗了碗,倒了垃圾,回到屋裏。奶奶已經睡了,呼吸平穩,被子蓋得整整齊齊。他坐在床邊,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枕頭旁邊——那把銅鑰匙,那張紙條,還有那八塊錢。
八塊錢,皺巴巴的,折成四折。他把它展開,撫平,壓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從燈座到牆角。但今晚他看著那條裂縫,心裏不慌了。明天還要開店,還要補胎,還要修車。一步一步來,不急。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那片光慢慢移動,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又從天花板上移到他臉上。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塊水漬,還在那裏,形狀像一個人的側臉。他盯著那塊水漬,想起了蘇晚說的話——“平平安安。”
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念著念著,睡著了。